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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开始思索是否是称谓出了问题:“请问姐姐……”

    村中有个读过些书的秀才站了出来,为常伯宁解了燃眉之急:“这位道长,是这样的。我们村中,近来有桩怪事发生……”

    常伯宁:“敢问何事?”

    秀才道:“……有个孩子,死而复生了。”

    据秀才所言,这孩子父母是家逢水患,逃荒来到此地的。

    住了两三年后,在去岁冬日,父亲前段时间淋雨染了肺痨,母亲贴身照顾,也被染上了。

    夫妻两个先后撒手人寰,只剩下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身体本就不好,父母一去,心伤绝望之际,沉疴愈重,拖了几月,三月之前,也跟着去了。

    村民们把他放在村中祠堂内停了一夜尸。

    他的父母得病去世后,为防肺痨传染,尸身被烧去了。

    这孩子在村中生活多年,村民们觉得他甚是可怜,有心将他葬入村中祖坟,留下全尸,但也有人担心他也患了肺痨,不烧掉尸身,总不安心,争论许久,也是无果。

    听到此处,常伯宁明白了过来:“第二日,他便活了?”

    “可不是。”有村民插嘴道,“第二天就活蹦乱跳的了,可前天明明就断了气的,那么多双眼睛瞧着,怎么会看错?”

    秀才继续道:“而且,这孩子醒来后,前尘往事,一样不记得了,人也变了不少,言行举止都像个读书人,斯文有礼,简直像被什么脏物附身了似的……”

    “就算是鬼,是个好鬼呢。”有个年轻人补充,“两天前,我家阿虎贪玩,在山里崴伤了脚,是他把人背回来的,指不定是什么天上的小文曲星下凡了?”

    秀才也道:“是,他好像是知晓自己奇怪,便叫我们莫怕,自己躲在山中,说不会轻易出来吓到大家。”

    末了,他轻叹一声:“……也不知道是凶是吉。”

    一名青巾包头的少女小声道:“是吉兆吧。他身边跟着一只很漂亮的大鸟呢,看样子像是有祥瑞护佑……”

    如是七嘴八舌一番,秀才问道:“道长,您看……”

    常伯宁沉吟少顷,道:“我想去看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  小迷糊常伯宁环游世界.jpg

    第146章 仙人抚顶

    薄雨连绵时, 常伯宁行于狭道之上, 在细细的穿林打叶声中穿过一片松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山中清河, 宽阔达百丈, 远眺才能望至彼岸。

    山林岸边皆是空空, 不见人迹。

    常伯宁回身看向引路的秀才:“请问……”

    “道长稍安。”秀才走至常伯宁身前,双手拢于口边, 朝碧波荡漾处扬声唤, “……鹤来!”

    这是村民们在商议过后的结果。

    他们决定不可再唤阿虎原本的姓名。

    一来,人起死回生, 且性情大变, 显然不再是先前之人, 再以生前之名唤之,总归怪异。

    二来,此事玄妙,万一唤起他物, 导致起尸一类的异变, 村民们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然而, 擅自为人取名,也有不妥。

    所以,若是村民有事唤他,大家会先唤追随于他身侧的白鹤。

    此鹤温良,颇通灵性,每每唤它, 少年也就知道是在叫他了。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回音尚存,便闻鹤音婉转。

    一叶竹筏划开水波,自彼岸而来,一名少年轻点竹篙,划舟而至。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头发前不久才在山溪里浣洗过,柔软地披在肩上,发梢沾了一层薄薄雨雾,身上并无太多修饰,只是乡村总角孩童常穿的褐色短打,然而论其通身气质,眼中薄光,皆非凡品。

    常伯宁想,如此,难怪村民对死而复生之人不感邪异,更不曾加以驱赶。

    有这样雍容气度的人,哪怕是鬼,若是动手赶走,总感觉失了福德。

    竹筏抵至岸边,少年未曾开口,白鹤便面对常伯宁引起细颈,振翅长歌。

    少年怕鹤鸣声惊到人,忙单膝跪地,揽住鹤颈,轻声说教:“鹤先生,不可无礼。”

    待鹤收敛翅膀,少年方仰头道:“抱歉。惊到客人。这位是……”

    不等他话尽,常伯宁便无声无息地将手掌覆盖在他头上,指尖泛起一道灵光——

    修道之人,若心怀执念,魂魄便比常人难以消逝。

    而世间鬼魅,分为明暗两道。

    明多、暗少。

    明鬼一般是正常死亡之人残留的魂魄,往往存生前记忆,怀生前之能。但明鬼数量极少,因为这种人的执念,往往不足成鬼。

    若死前经历太过痛苦之事,譬如戮身之痛,焚心之苦,则更易化鬼。

    化鬼之后,魂核遭损,被称为“暗鬼”,道行遭损,记忆亦有残缺。

    然,如果不认鬼主,或无尸身寄体,不论明鬼暗鬼,不消七日,魂核便会开始溃散。

    应天川盈虚君当年亦遭逢此等境况,以致魂核分裂,忘却死因。

    若非其执念过盛,又遇见了如今的鬼君陆御九,否则,其身其魂,皆会葬于蛮荒风沙之中。

    暗鬼生前遭受痛苦越多,遗忘越多,终至不识前尘之境。

    而在常伯宁掌下,便有这样一名寄尸而生的暗鬼,头脑中落得一片茫茫雪原,干净澄明,宛如初生。

    常伯宁撤回掌心灵息,将手掌负于身后。

    ……他死时,竟有这般痛苦吗?

    少年神色中难掩讶异,然而依旧安静,任这陌生人轻抚过他的顶额,又撤回手去。

    一如仙人抚顶,授其长生。

    少年不知自己道心何来,只是抬头望着他,神情专注。

    他怀拥着鹤颈,问常伯宁:“您找我吗?”

    常伯宁乖乖应道:“嗯。”

    言罢,他不顾河泥肮脏,同样单膝跪伏,与少年视线平齐:“为何不与村人生活在一处?”

    少年往事记忆全然不复,然而修养不改,学识仍存,回答得条理清晰:“我知晓自己邪异,与常人不同,怕吓到人,便暂居河上,随波无定,给他人一个安心。”

    常伯宁沉默半晌,突然问道:“你呢?”

    总要给他人一个安心,那你又该在什么位置呢?

    “我?”少年心思敏慧,知晓他在说什么,便答,“我与鹤先生共住此舟,并不孤独。”

    常伯宁问过几个问题,便背朝向少年,缓缓闭了眼睛。

    他已洗尽铅华,相忘尘世,何须再引其入世,徒惹风尘?

    思及此,常伯宁不敢再看他,亦不知该说些什么,道一声“很好”,便阔步离去。

    这仙人匆匆来,又匆匆去,少年被他拨动心湖,心生迷惘,却并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仿佛看着此人背影离去,已是一件再熟悉不过的事情了,早已习惯,无需讶异。

    他站起身来,深施一礼:“先生慢行。”

    可还未等他直起身来,便见一双沾了河泥的青丝履重新立在了他的身前。

    少年诧异:“您……”

    常伯宁:“你……”

    二人皆惯于聆听,且不是习惯打断对方讲话的人,言语一撞,便是两相沉默。

    对视一遭后,少年再度开口:“我……”

    常伯宁:“我……”

    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