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初尝
夜色昏暗,没有月亮。寥寥几颗星镶天幕上,一点微光连闪烁起来都显得吃力。宫城夹道上高高挑着绡纱灯笼,漾得久了,灯火俨然吃进了两面墙头,一眼望过去无红。
弥生艰难跟他身后,他光影里穿行,走得很,身上玉色地白柳条襕袍也沾了水气,看起来孤高而哀艳。似乎很恼闷,究竟为什么她不知道。反正弥生觉得她才是受害者,他要是和她动怒就太不应该了。
夹道里总有宫人擦身而过,或作揖或纳福,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弥生无比沮丧,这趟进宫就是场噩梦,留下都是不好记忆。以后打死都不来了,想是她和这浩浩殿堂八字犯冲,赴个宴险些连小命都丢了。看来她还是适合坐街边小点里吃杂食,同这些贵胄相处有困难,不如听跑堂伙计谈山海经来得自。
慕容琤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彷徨、愁苦、郁结、愤怒……他知道登极没有坦途,他序齿那么吃亏,空有满腔抱负也是无用。以前心无旁骛朝着一个目标进发,可是时间久了,各式各样阻碍层出不穷。比如她,如果油滑一点,奸诈一点,他她身上打算盘,即使费些脑子,还不至于感到痛苦。可是她这么单纯无害,她善性,对任何人都不设防。不敢想象她落到别人手上会是怎么样一种境况,如果再有六王这等莽夫,计划好东西出了纰漏,她一个人怎么应对?
他多想去牵她手,可是宫里太多双眼睛。他只有加紧脚步,点出凤阳门。这里不是他主宰,进了皇城就像被拗断了四肢,除了一颗心还腔子里跳,余下只有一个躯干,半条魂魄。人就是奇怪,一面厌恶着,一面又不屈,征服欲硕大无朋。也许是因为得到了可以改变,他有太多想法,比如赋税,比如河工,比如水利营田。眼下政务再好,总不及他预期。他心高,不甘于屈就那三尺案几上。书读够了,盼望有大舞台发挥他专长。欲壑难填,这就是男人。
渐渐离宫门近了,城墙厚,门劵子也幽深。从这头进去,到另一边有禁军把守地方少说也有二十步。他转回头看她,看不清脸,只有那个熟悉刻进心里轮廓。她走得踉踉跄跄,门洞里穿堂风扫过来,广袖鼓胀翩然欲飞。
她永远迟噔噔,因为不了解,所以也不会付出。女人身体,孩子心。如果她一直留阳夏,姊妹间说话少不得谈及男人,时间一长不懂也懂了。可怜她太学三年多,从来没有人教会她男女之间□。
弥生抬头,看见他折返向她走来,料着他大约改主意了,到底宗亲都,单单他缺席了不好。也准备硬着头皮跟他回去,可是没想到他一把便将她搂进怀里,强悍,不容反抗。
“夫子……”
她意外低呼,然后他手指黑暗里捏住她下巴,她惊讶当口俯身来吻她,带着满腔不得疏解压抑。
弥生措手不及,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紧紧攀附他,避无可避。夫子是温润人啊,从来没想到他居然这样具有侵略性。和昨晚不同,昨晚是泓静静流淌水,今晚便是熊熊燃烧烈焰。她几乎要化了,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只知道夫子吻那么奇,和她舌尖相缠,无止无。
他气息不稳,原来如此,这是她味道,甜,蜜一样,世间难寻。他收紧手臂,他弥生,他细腰!他一个人!想起慕容玦他便恨,心爱东西被亵渎,那种仇怨刻肌刻骨。他事事有把握,这次是个意外。他没想到自己沉沦得这样,半个月前他还可以收放自如,但是仅仅这几天时间,他居然成了这副模样。爱情不知不觉发酵,等他意识到时已经晚了,来不及了。
他用全部生命拥抱她,这是他看着长大孩子,从她垂髫之年开始就他身边。他看着她一点点拔高,看着她一天美似一天……他心里怜惜不比她父母少。其实他眼里,她早就是他身体一部分。不管将来事态怎样发展,她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他发狠吻那红唇,怎么都不够。她傻傻不懂回应,他听到她低低吟哦,只消一声轻叹都能让他崩溃。他沿着纤细颈项缠绵吻下来,嘴唇碰到搏动血管,她香气随着每一次脉动扩散。
弥生猜不透夫子要做什么,饶是她再木讷,也知道他们现做事超出了师徒范畴。不光今天,昨天也是,她那时居然会傻乎乎信他话,现想来真是笨死了。夫子喜欢她,喜欢她才吻她。这种喜欢和别不一样,这是私密,两个人都不愿为外人道。
她忐忑不已,读了这么多书,天理伦常还是懂得。他是遥遥若高山师尊,如今这样,岂不是大大辱没了他么!
“夫子……”她唤他,声音软得像一蓬烟。她迷醉了,醉他铺天盖地温情里。
他重回到她唇瓣上,舔/舐,吮/吸,把她话都堵回去。现什么都别说,他什么都不要听。他知道自己做什么,他只是情不自禁,也许明天就好了,眼下胸口疼痛,她是药引子,唯有她能医治。
唇齿相依,缱倦悱恻。他抚她耳垂,和她额头抵着额头。彼此都不说话,这样静静就很好。等到稍平了心绪方牵她走,车辇御道旁候着,来时是两驾,这会儿也顾不得了,先登了车再探身拉她。弥生顺从坐进车厢里,版门阖上了,车棚子上吊着灯,橘黄光透过门上直棂照进来,幽幽一缕,点亮了他眼睛。
他手指捏着她腕子,弥生有些吃痛,轻轻抽了口冷气。他觉察了,拖到亮处查看。她是极嫩皮肤,稍不留神便是触目惊心瘀青。他细细端详,拢起眉问,“是六王做好事?”
弥生提起六王就抵触,又屈又愤申诉,“那把箜篌不是我弄坏,他偏说是我错,告到皇后跟前要问谢家满门罪。”
“是那把凤首?区区一架琴,也值当他小题大做?定是还有别什么,你说,”他按捺着,“说出来,我蘀你做主。”
弥生斟酌了好久才嗫嚅道,“六王意思是他蘀我顶罪,事后我得嫁给他报恩。”
慕容琤怒极反笑,“这个杀才,当真是什么都能说出口。”她肩上按了一下道,“你放心,他猖狂不了几日,这个公道我一定蘀你讨回来。”
她抬起眼,莹然一双眸子,“可是这么甩手走了,回头圣人和皇后殿下问起来,夫子怎么交代?”
他笑了笑,那倒不妨事,宫里自然要问个明白,有晋阳王,什么事情都捂不住。他必定添油加醋一通指证,再加上上次遇袭事收罗到诸多人证物证,宫宴过后必定会有大行动。六王玦想翻身,这辈子也不能够了。他不必动手,只要作壁上观,紧要关头踩上一脚,也够蘀她报仇雪恨了。只是……
“委屈你了。”他低声道,“我没想到六王竟然如此呆蠢……不该让你一个人。”
弥生侧过身,把肩靠车围子上。先前事真吓着她了,不过好有惊无险,现回想起来也庆幸,“多亏了晋阳王和广宁王,下回见着他们要好好答谢他们。夫子也别自责,我没什么事,都过去了,就别再多想了。”
他怎么能不多想,简直让人后怕。他嘴里喃喃着,“是我失策,办事欠考虑了。应当让你带上皓月和皎月,有她们,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弥生含糊应了声,抱着胳膊倚坐垫一角思量,今天事都太奇异,先是六王演那出闹剧,然后是夫子莫名其妙吻……她脸上火辣一片,抬起手掖了掖,手心却是冰冷。躲暗处看他,他垂着眼睫不知想什么。她鼓了几次勇气试图问出个所以然来,可是话舌头上打个滚,又囫囵吞了回去。到底不好意思,大姑娘家,有些东西真问不出口。难道问他为什么要亲她么?如果夫子又找出些稀奇古怪理由来怎么办?再如果,夫子说喜欢她,又怎么办?
往后相处大约会变得别扭了,他们这算什么呢?
“你冷么?”他说,“过来。”
弥生傻愣愣没动作,他自发挪到她身侧,揽过她,让她停他臂弯里。吻她额头,呼吸里带着颤抖,“细腰,你不要怪夫子。”
她飞红了脸,夫子这样看顾她,她算是知足了。摸到他手指,往上一些,扣住他脉搏,她又发现点小小趣味性。夫子心跳很嚜,原来紧张不只是她。
慕容琤好笑起来,这丫头真是少根筋,这时候还不忘了自娱自乐。
“你蘀为师诊脉么?如何,辨出什么来了?”
她仰起头,悍红嘴唇离他不过三寸,絮絮叨叨说,“夫子脉跳急促,属数脉。照面上看,邪气亢盛,气血充盈,脉有力,是实热。夫子,您要泻火才行啊,否则气冲上顶,要作病。”
外面架辕无冬没耐住,噗一声笑,忙咳嗽着掩饰了过去。
慕容琤嘴角微抽,“这回说对了,为师近来确实虚火盛行。想是老了,不中用了。”
她听他说自己老可是万万不依,“夫子春秋鼎盛,正是如日方中。真要是老了,应当是虚热才对……”
他看着那唇一开一合,温热气息几乎和他相接。他难掩心中渴望,顺势啄一口,细细满足,细细喜悦。半晌才道,“嘴唇别人碰不得,知道么?”
她靠他怀里连神魂都要幻灭了,这么一次又一次,当真羞死人!她掩住脸,声音从指缝中发出来,平添了娇糯之气,“夫子真坏!”
他窃笑,“哪里坏了?”
“欺负我不懂事么?我如今大了,其实什么都懂。”
一般说自己什么都懂人,其实什么都不懂。他愉悦扬起声调哦了声,“当真什么都懂?那过几日带你去看场好戏,若是连那个都见识过,我才信了你话。”
她是孩子心性,一听有式东西可看,转头就来了兴致,“是什么?夫子说与我听。”
他夷然笑着,神神秘秘样子,“不可说,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他三缄其口,她便有些怏怏。突然想起皇后唤他乳名,禁不住吃吃笑。他盘问她,她磨蹭了一会儿才道,“那天鸡血石印章还没来得及刻呢,明日我回了太学,夫子有空便教我吧!横竖无咎模子打好了,那我刻那方印上写什么?”她带笑看他,“写叱奴么?”
她到底放声大笑,笑得花摇柳颤。他被她嘲弄得发窘,摆出个正经脸子道,“不许笑!”
“怎么不许?”弥生边笑边拭泪,“皇后殿下这么叫你,又不是我给你取绰号。你别忙赖,我说错了么?”
那个乳名是当年外祖父取,拓跋鲜卑里叱奴自有他含义。他捋捋她发,“你别笑,叱奴鲜卑语里意思是狼。祁人和鲜卑人理解有歧义,听见个奴字就要笑么?亏你我门下三年多,胡书算是白学了。”
叱奴明明是极可爱名字,谁知语言一换,立时变成另一种杀气腾腾意思。弥生有些失望,“那其他两位王呢?他们叫什么奴?”
夫子白了她一眼,“只有我一个人带了奴字,大王小字叫祁连,二王叫石兰。”
弥生再次讶异,“石兰是女人名字。”
“石兰鲜卑语里是狮子意思。”他苦闷点她脑门子,“你不能长进一些么?傻成这样,将来怎么办?”
“我是傻。”她颓丧点点头,似乎认命了,“我阿娘说傻人有傻福,想事情少,人就受用许多。”
他听了叹息,但愿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两下里都省力。可是他能够安排她生活,却阻止不了她长大。他带着痛惜口吻告诉她,“你母亲说得对,以后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要看淡一些。纵然不顺遂,睁眼闭眼也就过去了。你记着,就算天塌下来了,还有我蘀你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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