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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都禅院。
熊熊的火焰在钟下燃烧,整间房子都被红光笼罩,赤红的火焰在铜钟上烙印着细细密密的魔纹。慈航普度神色淡定而从容,他不紧不慢的往醒世钟上烙印着魔纹,化佛为魔的手段在他手中并不算艰难,这口钟已经不能算作醒世钟,应该叫做唤魔钟。
红莲儿在门口随侍,白莲教五位圣子,慈航普度偏爱红莲圣子。因为他们修行的法都和火有关,慈航普度甚至时不时传授红莲儿一些火法,并让他随侍。在旁人看来这是无上殊荣,但只有红莲儿自己知道,待在慈航普度身边是怎样的可怕。
这个僧人的面貌如同他袍子上绣着的曼珠沙华一般邪异,他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无穷的诡异和邪恶。比如此刻炼制唤魔钟,不时响起的钟声便会勾引起人心底最深沉的魔念。比如透过房门缝隙露出来的火光,便让人有一种飞蛾扑火、自焚而亡的诱惑。
红莲儿修行的火法同样善于操纵七情六欲,但在他面前,便仿佛孩子一般可笑。不过也正是这点自制,能让红莲儿活到现在。在此之前,慈航普度的随侍都已经死在无所不在的魔念当中了。这位通天尊者、大虞国师似乎对引人入魔有一种偏执的爱好。
他喜欢看人因为食欲而吃得肠穿肚烂,喜欢看人因为相爱而将彼此虐杀,喜欢看小贩因为一文钱而挥起扁担闹市杀人,喜欢看孩子因为不想受管束而杀死至亲。
他享受引诱人入魔时的快感,享受着别人的癫狂,更享受着那些人清醒之后的崩溃。
他不能以人的道理来推测和衡量,因为他本不是人。他是妖魔,吃人的妖魔。
红莲儿以为自己早该疯狂地跪倒在他面前,祈求着他把自己当做下一顿早饭或者午饭,但是并没有。每当他的魔念在心头起,就有一点光明将他唤醒。他每日就在挣扎着中入魔,又在挣扎着中醒来。
慈航普度喜欢他。尤其喜欢他的挣扎。
温度渐渐低了下去,房内的火光消失,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红莲儿躬身低头,看着明黄的□□停在了眼前,□□上系着一个铃铛,叮叮当当,仿佛女孩儿的笑声。
红莲儿知道唤魔钟终于被他练成了,化佛为魔,又以业火锤炼,铭刻了无数魔纹,终于炼成了这件魔道法器,唤魔钟。
国师大人没有说话,但红莲儿知道他是要去皇宫。国师每日都会去皇宫,或早或晚,但从来不会不去。红莲儿跟着国师的脚步,他眼睛再国师的□□上流连,最好也不会超过他的肩膀。再往上就有了和他对视的风险,这恐怕是最糟糕的事情了。
国师大人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去皇宫,没有任何人阻拦。这是理所当然的,早在几个月之前,这座皇城就已经被白莲教占据了。
七月的时候,京中起了瘟疫,疫情极为严重,几个皇子接连暴毙,眼看着就要国无子嗣,甚至有大臣请求皇帝将皇位传给王爷的子嗣,项宁城就是备选之一。但所幸陛下尚有皇子流落民间,此时被迎回皇宫,意义已经不言而喻。
皇帝年事已高,近日身体更是每况越下,便渐渐将政事交由云昭皇子处理。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笑话,可是没有人笑出来。红莲儿想笑。笑话并不可笑,可笑的是它从笑话变成现实。
比如现在,国师大人便是要给老皇帝续命。
老皇帝辗转病榻,气息沉重,双目混浊,若不是一息尚存,只怕让人以为这是腐朽的尸体。几个宫女躬身后便退了下去,国师就这样站在老皇帝的面前。
也只有这个时候,老皇帝才会突然清醒过来,眼里有些许神光。老皇帝看着国师,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的眼里却满是泪水,有悔恨有痛苦有恐惧。
“嘘嘘嘘。”国师大人伸手给老皇帝擦干眼泪,慢吞吞道:“您可不要哭,您还有好日子要过,还有清福要享,哭什么。”
老皇帝瞪大了眼睛,似乎是在质问着什么。
慈航普度抓着他的手,偏头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有趣的物品,又仿佛在逗弄一个宠物,“为什么?因为您对我有知遇之恩。”
“您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自然是要报答的。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您既然帮了我一次,应当是不在乎再多帮我一次的吧?”
“我需要你的天下作为祭品……你问你的子侄?他们自然也是祭品的一部分,只不过他们是开胃小菜,这天下才是正餐。我把他们血祭了,就是开肠破肚,用鲜血去祭祭祀。谁叫你们项氏的血脉里有神力呢,项氏的祖先,可是无生老母的宠儿。”
老皇帝目眦欲裂,血泪从眼角滑落。
慈航普度看着他的模样,似乎被愉悦到了,他轻轻的笑了起来,道:“您看,我现在就要借您去吞噬大虞残存的一点气数了,再有几日,您就可以和您的太子团聚去了。”
庞大的阴影从慈航普度身后升起,又从老皇帝身上钻了进去,慈航普度仿佛是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老皇帝的肩膀,道:“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红莲儿将自己藏在角落里,几乎要瑟瑟发抖,从慈航普度背后钻出来的东西自然是他的元神,那可怕的巨大的妖魔法相。莫说红莲儿还没有修成地仙,哪怕是修成地仙,也不会与现在有什么区别。
不过片刻,这黑影又钻进慈航普度体内,慈航普度的脸上浮现一抹满足的笑容,他拍了拍老皇帝呆滞的脸,道:“陛下,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离开床榻,老皇帝脸上那一点神气也消失殆尽,又变成了一截枯木一般的模样。
国师大人离开皇帝的寝宫,正见到云昭皇子领着太医匆匆而来。云昭皇子顿住,垂首问候道:“国师。”
国师大人悲天悯人,垂首念了一声佛号,道:“贫僧已经为陛下施展了续命之术,只是人力有时尽,天命实在难为,云昭皇子要尽孝,还要趁早。”
云昭皇子面露悲戚,垂泪道:“我认祖归宗未有多久,父皇怎么就……”
国师大人道:“天命,唉……”他说着便退到一旁,让开进入寝宫的道路。
云昭皇子领着太医和宫人急忙走了进去。
好像真的有多大孝心似的。红莲儿心中嗤笑。
作者有话要说: 累死了。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帝薨
夜色昏沉, 无星无月, 只有几点暗沉的光从皇子的寝宫前透出来,照得寝宫前的花草拉长了影子,在微风中恍如妖魔。守卫宫殿的侍卫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把这荒诞无稽的想法从脑子里丢了出去。
已然入秋,寝宫外有些阴翳, 但寝宫内却截然不同。灯火明亮, 香炉绕云,云昭皇子握着茶盏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只是须臾见, 寝宫中的灯光似忽然亮了起来。云昭皇子猛然回神, 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国师深夜造访本王寝宫,不知可是有何吩咐?”
灯火通明处,立着一个青年和尚,明黄的□□,绣着盛开的曼陀罗花, 这人丰神俊朗,哪怕一动不动,也叫整间宫室熠熠生辉。
国师走了过来, 身后跟着一个红色的尾巴,这尾巴自觉地退到一侧,眼观鼻鼻观心, 仿佛入定了一般。
云昭皇子与国师面对面而立,四目相对之时,国师的目光古井不波,云昭皇子的神色从容镇定。云昭皇子不能从国师身上看到些什么,只是国师倒也似没有看出来他的所思所欲。
国师平静道:“项云昭,我需要你颁旨召兰若王入京。”
云昭皇子心中一定,但又是一惊,些许的念想在他的脑海中滋生,但转瞬就被他压了下去。在国师的面前,凡人的脑子根本不设防,他们的所思所欲无时无刻不在发散,等闲鬼魅尚能窥探一二,在国师面前,便什么也遮掩不住。也只有修行中人才能收摄念想,不被他看穿。
云昭皇子算是半个修行中人,只是自古帝王绝于道术,万无可能修成地仙,他此前尚有机会问鼎地仙,但如今却再也没这个可能了。
云昭皇子问道:“国师要降伏兰若王?只怕兰若王未必肯来。”
云昭皇子知道国师要做和正在做的事情,若没有他的配合,国师也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摧毁了大虞的国运。
白莲教要建立地上道国,又或者称作地上神国,恢复上古之时人王即是天神的旧观。但要建立新的秩序,要么脱胎于旧秩序,要么摧毁旧秩序。大虞毫无疑问是要被摧毁的,摧毁之后,新的秩序便要在此建立。云昭皇子身具项氏血脉,乃是借鸡生蛋,吸取大虞残存龙气的不二人选。
若是白莲教能成事,云昭皇子作为新王,必定有无可估量的权柄和力量。这才是他和白莲教合作的根源。而今北方由国师所操纵的黑龙,便是寄托在他身上。
旧的时代人道和仙神之道相冲,若强以帝王之尊压制,下旨召兰若王入京,兰若王不遵,则互有反噬。但白莲教自己所立的新朝本就要以神治人,人道在仙神之下,自然对仙神之道也就没有了约束。
他便是拟旨,对兰若王也没有丝毫约束力,兰若王来不来全凭他的心情,又有什么作用。
国师神色冷淡,道:“此前我忙于摧毁龙气,此后又忙于应对龙气反噬,无暇估计南方,竟叫他杀了海尊,如今我汲取散乱的龙气恢复了,自然要来处置了这心腹大患。”
“你只管下召便是,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云昭皇子幽幽道:“国师叫我下旨,莫非是时辰已然到了吗?”
国师道:“我错估了他的死志,他身上尚有几分龙气,我也拦不住,想来是活不过今晚了。”
云昭皇子深吸一口气,道:“既然如此,天明我便下旨。”
国师点了点头,带着红莲儿消失在寝宫之中,一步跨出,再出现时,已经是老皇帝的病榻。
老皇帝气若游丝,呼吸声微不可闻,一身精气都已经散去,只有一点灵念徘徊在病榻之侧,未肯散去。
国师居高临下的看着这老皇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红莲儿悄悄凑过去一眼,瞧见国师种在老皇帝身上的魔种果然被震散了,也不知这老迈病弱的凡人,是用怎样的意志催动了残存的龙气反噬了魔种。
红莲儿低下头,心中却升起一股敬佩来,也暗暗叫好。
国师伸手按在老皇帝的额头上,老皇帝身上的生气便渐渐浓厚了起来。老皇帝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黄色□□,神色却毫无波动,平静和从容。
“你是不是早就猜出来我的打算?”国师问道。
皇帝平静道:“此前我是不知道的,但是今日我却察觉了。你在我身上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回吸收我的恐惧、怨恨、愤怒、悔恨以及我的一切。当我死去,这颗种子就会开花结果,代替我活着。”
国师道:“你知不知道你杀死了你自己。这颗种子就是你,你死后,你的元神会在这颗种子里苏醒,你还能再活一世。”
皇帝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便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国师听着便皱眉,伸手抚摸过去,才让他的声音缓缓平静下来。他喘了一口气,道:“你激怒我、恐吓我,是想让我再活一世?是想让我化作魔鬼吧!”
国师收回手,道:“我小瞧你了。这的确是一颗魔种,他要以怨愤为食才能成长,最终便会引你入魔。此身死去,魔身便活。你的的确确会再活一世,不仅如此,还会有无上的法力和地位,这是我对你的报答,也是我对你的恩赐。”
老皇帝道:“朕是大虞的皇帝,朕对不起列祖列宗,也对不起黎民百姓,大虞在朕的手中灭亡,朕心中悔痛。朕已经做了很多错事,但朕不能再错下去了,朕绝不会化作魔头,再来祸害人间。”
国师揉了揉眉头,道:“你一心求死,我自然不能阻你,你同你的皇子皇孙一起团聚去吧。”
国师拂袖而走,只听到背后皇帝的声音如同幽魂一般,“我会在地下看着你,看着你失败,看着你自取灭亡。”
国师走出来时,正看见匆匆赶来的云昭皇子。他看了一眼云昭皇子,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
云昭皇子垂首以示谦恭,国师深深看了他一眼,便离开皇宫。
红莲儿听着这话,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云昭皇子,又看了一眼背后的寝宫,轻轻一笑,低眉敛首地跟着国师离去了。
待他们离去,云昭皇子抬起头,露出眼中几分阴翳来。他快步推开大门,走到老皇帝的病榻前。老皇帝的眼睛里已经耗尽了光彩,只是对他微微一笑,便已经气绝而去。
云昭皇子心中一定,走上前去伸手将他的眼睛合上,幽幽叹了一口气,道:“谢谢你了,皇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