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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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立春,十五放灯,举国同庆的好日子庐江竟下起雪来。

    此时的浮玉山被银装素裹,端庄而寂静,一座木屋孤立在半山腰,梅林环绕,在漫天素白中显得分外别致,雪压枝头,簌簌而落,惊动了里头的人。

    秦罗馥是毫无预兆忽然有了意识的,就像在深渊走了许久忽然看到光亮,虽然不真切却逐渐有了生机。她恍惚感觉到有人在周围,却动不了也无法出声。

    身上忽冷忽热,骨头疼的厉害,只有鼻子尚且灵敏,能闻到腐朽潮湿的木头味还有久违了的寒梅香。

    身子很重,重到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脑海中一幕幕场景转换,短短一生的来龙去脉争相往出窜,越来越清晰,就连死时门外的寒风都真切无比。

    她不禁悲哀,生不能顺遂就连死后都不能让她安宁片刻么?

    “醒了?”

    这是……谁在说话?

    “将军,她眼睛似乎……”紧接着便另有一个年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淤血未散,无碍。”

    最开始的那个人声音毫无起伏的回了一句,紧接着咳了一声,似乎染了风寒。

    “那就好,不然真可惜了这姑娘,看样子还没嫁人呢吧,这要是瞎了可就完犊子了。”

    “赤霄,不可胡言!”

    冷冷的一声呵斥后,那呱噪的声音顿时消失,屋子里便陷入寂静。罗馥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这才后知后觉到那两人是在议论她。不过,她没瞎透,隐约还能看到不远处的桌前有两人在摆弄什么东西。

    将军,赤霄……

    很熟悉的感觉,她在哪儿听过呢?

    混沌的记忆上涌,一刹那风华乍现,她脑子里浮出一个人 —— 东昭神将曹璋,他身边影子似的护卫,就叫赤霄。

    曹璋啊,那是东昭一等一的好男儿。当初,他来秦家求婚,羡煞旁人,只是……她却拒婚了,只为那个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不能违背两个人的约定。

    只是,他不是在燕回关大战中死去了么?而且,泰和元年,新帝以通敌叛国之罪还将其挫骨扬灰。

    他怎么在这儿?

    而她,如今在哪儿?

    罗馥忍痛挪了手臂,在心口按了按,“砰砰……”是心跳声,她还活着?

    脑子里针扎似的疼,思绪随着屋内的药香散开,混沌的记忆回到她死前那个午后。

    那天和现在一样的冷,她躺在床上没力气动弹,便嘱咐哑巴婢女折一枝梅花来插瓶,她很想看看院外的东西,哑巴给她倒了一碗热水暖手就出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已经睡了好几个回笼觉,门才被推开。

    她侧头看了一眼,来的不是哑巴,而是好久不见的两位故人。

    堂姐秦罗英,还有一位冯子遇后宅中正得宠的妾——周氏。这个院子女人太多了,多到她在这里躺了八年都没认全。

    艳丽的裘衣,银狐毛领,银线压边,和这陋室格格不入,风雪似乎也怕惊扰贵人于是绕开她们一股脑儿朝床边扑来。

    “咳咳……”

    她终是受不住冷气又撕心裂肺的咳了一通,手上的水冰凉,她也不在意,一口灌下压住胸口火辣辣的刺痛。

    “妹妹这命可真硬,一口气竟撑了八年,连咱们昭国换了皇帝,肃王也被处死,你竟还不死。”

    秦罗英说罢眼睛在床上扫了扫,嗤笑道:“哎呀,肃王对你也算是痴心一片,为保你秦家还得罪不少朝臣,可惜呀,他到死也不知道你在冯家后院里过的这么窝囊!”

    罗馥不看她,冷哼了一声,有气无力道:“你少拿这些话来污蔑我,我和曹璋清白的很,我都没见过他几回!”

    “所以我说妹妹你该死啊!那么好的男人不要,非要嫁给姓冯的!啧啧,看我这记性,似乎是我最先告诉你,那日坠马救你的是冯子遇吧!”

    罗馥猛地朝她看去,却因为眼神太利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她被那力道打到床边,扶着床沿咳嗽。

    好不容易缓口气,便指着她骂道:“咳咳……你,都是你算计的!是你想嫁给曹将军!所以怂恿我拒婚!”

    “是啊,谁让你是个傻子呢!而且,我还告诉冯子遇,你和曹将军……私交甚好,芳心暗许了呢。说来也怪我,不然,你大概也能被宠爱几年,毕竟,他当初也是喜爱你的……”

    “秦罗英!我们可是血亲!”

    “我呸!要不是你,我何至于此!罗馥,何必在这世间耗着呢,死了就解脱了!”

    罗馥满口血腥,吃力的撑着坐起来看了这位堂姐一眼,依旧和闺中那时候一样的花容月貌,只是心太黑,显得人狰狞狠毒。

    她甩开身上发了霉的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对面的人笑了起来,随后尖声道:“害人之人不死,我为何要死!”

    话音刚落,一旁那周氏便“咯咯咯”笑起来,她也就十五六,娇俏可爱,月眼弯弯看不出一丝心机。

    笑了几声,便走过来立在床边开口道:“如今咱们大人被封了扬州刺史,新皇有意下嫁公主,夫人卧榻多年,又膝下无子,怕是不能再占着这正妻位置了。”

    “昭国律法,妻若无母族可依,就是个傻子也得夫家照顾到死。我不死,他就算封侯拜相,日后进来的也是妾!”

    她用自己仅剩的那么一点骄傲与她们对峙,即便形如枯槁,也依旧不落下风。

    秦罗英咬牙道:“你如今这幅鬼样子要是被伯母他们知道,怕是黄泉路都走的不踏实呢!”

    “你爹倒是走的踏实,杀兄害子,为你铺了这条……”

    “啪”的一巴掌。

    罗馥像纸片一样摔在床底,骨头似乎都碎了,她索性躺下,喃喃道:“公主又许你什么好处,要亲自来杀我?秦罗英,咳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妹妹放心,你死后我会年年给你烧纸,让你看看我过得多好!来人,将药端来!”

    罗馥一直在笑,即便那一碗苦涩无比的毒药灌进了喉咙了,她还在笑。

    她笑罗英狠心谋划,却只是一厢情愿。

    她笑自己不识人心,违背父母,攀入高门,最后一无所有。

    她甚至想起了威名远扬的曹璋,她真不知道那个一身戾气,冷淡寡情的人对自己有意。他竟一生不娶,最后连个血脉都没留下。

    他们,都是傻子……

    “咣当”碗碎了,她肚子里好似被刀搅着,大口的血吐出来溅到衣服上,比成婚那日的嫁衣还红。

    “啊,啊啊……”

    哑巴回来了,跌跌撞撞扑过来,张着嘴一直比划。

    罗馥抓住她的手,无力的笑笑,“还好,还有个肯为我哭的人……”

    她费力的抬起头就着哑巴手上的梅花,洁白无瑕,幽香扑鼻,沾染着风霜让她想去了蓝天和大地,那是自由的香气。

    “哑巴,以后好好的活着,我总算要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要去找我爹娘和哥哥了,他们定然等我等的辛苦……还有他,我会咳咳……会道歉……”

    “呜呜……啊啊……”

    “不要哭,我……解脱了。”

    弥留之际,她似乎听到了冯子遇的声音,那个薄情寡性的人竟会来?

    记忆缓缓消散,她寻着药味看向床头的黑影,瞪大了眼想看清楚,却始终蒙着一片雾。抬手真要揉眼睛,却被挡住。

    “喝药,眼睛休息半月便会好的。”掺着冰丝儿的声音落在她耳边,竟引得她红了眼。

    当年,整个东昭的人都知道曹家老三,面如玉,质如竹,睿智无双唯独寡淡无情,得了个“玉面阎王”的名号。这么个人,就被自己害得成了满东昭的笑柄,落得个孤零零的下场。

    她的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一旁的人似乎叹了口气,带着些许温和说了句:“不苦。”

    他大概是误会她怕苦,竟特意解释了一句,看来,真是个细心的人。

    浓重的药味靠近,让她想到了死前那碗夺魂汤,本能的往旁边躲去,可刚动了一下就被压住下巴。

    这是一只冰凉的手,修长而有力,指肚上有厚茧,不轻不重的固定着她的脸,声音放的很慢,却很严肃的说:“你伤势严重,不可任性。”

    “谢谢……咳咳。”

    那人没回答,而是松开在她脸上的手。

    罗馥经历了上一世的熬磨,心性都磨出了两尺厚的茧子,她只起初惊慌片刻,随后便安静下来,思索着曹璋为何活着?她又为何活着?

    这里是阴曹地府,还是天上?

    接下来,她被托起来,乖顺的大口喝完就直挺挺的躺着。

    窗户边,那赤霄又开始絮叨:“将军,明日就是幽园雅集第一场,大人物就露面了!咱们人也救了,信也送了。需得快些入城,四海八方的文人墨客都将汇聚此地,晚了怕是寻不到好位置。咱们从曹府一路马不停蹄,也得提前寻个住处好好休整一番,而且……”

    “送信的人可回来了?”

    “您放心,属下都已安排妥当,秦家那个傻儿子……”

    这两人一动一静,仆从话痨,主子冷清,罗馥还没弄清楚现状不敢多话,只好静静躺着,试图从这只言片语中获得信息。

    他们说到“幽园雅集”,那是四海八方最大的文人集会,每两年一次,轮着在北燕,西蜀,东昭各大州郡举行,席间众人论诗,评文章,畅谈国事……十分热闹。

    集会期间凡在邀请之列的文士都受各地方府衙的保护,席间所有言论也不会被管制。

    她十五时,庐江有幸举办了一次,而作为州府典学的父亲便是主负责人。

    由此看来……她极有可能是重获新生,而且还回到了十五那年父母兄长俱在,东昭还未立国的时候!此时,她也还没议亲离出嫁太守府还有两年,战事未起,天下尚且安稳!

    她死气沉沉的心因为这些推测而“噗通噗通”的狂跳,她真不敢相信这世间会有重生这种诡异事!

    “将军,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在张罗亲事了,您就不急?要不从庐江寻上一个,听闻此地女子靠水而生,各个水灵灵……”

    “想要,我便送你十个。”

    “……奴这就去收拾行装。”那赤霄似乎被吓了一跳,连忙走到一边去。

    “嗯。”

    罗馥思绪被曹璋那清冷之声吸引过去,她侧头模模糊糊看了一眼,心中感慨良多。

    这个人的冷清孤傲似乎是与生俱来,很多传闻说曹三公子出生那日,天降大雪,整个荆州的寒梅一夜全开,所以他被人说成是雪中仙。

    反正,就是很玄乎。

    此时,他只是长沙郡将军府三公子,有军功,尚未封爵。他还没有成为十年后那个嗜血凶残的杀神……此次他来庐江,或许也是想在这诗会上探探风声。

    赤霄手脚麻利的收拾行装,罗馥从他的脚步声和路径推断……这应该是一处空间狭小的木屋。

    正思索着,她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到了床头,梅香拂过,枕边陷了陷,大概是放了什么东西。

    随后曹璋那淡淡的语调响起,“今日就此别过,还请姑娘不要对外宣扬我等踪迹,告辞。”

    “好,多谢。”

    “不必。”

    他回了一句便离开了,为她安全着想,木屋外还被上了锁,脚步声逐渐远去,黑暗和寂静袭来,罗馥面容麻木的躺着,远远看去和死尸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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