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今早嬷嬷说再有二十几天就要立夏了,说今年比往年雨水多,必定是个丰收年。罗馥当下就想起了刘兰芝院子里这颗杏树,秋收时候定能结出黄灿灿的果实,她家这杏儿比任何一处都好,肉厚味甘,肥美多汁,她自从小就喜欢,每年结果的时候便要来看好几趟。
以前有两颗的,后来刘兰芝喜欢上了海棠花,就移走一棵。女孩儿终究是长大了,善变多情,有了自己的主意,有了别人解不开的愁思。
上一世,罗馥最后一次见刘兰芝也是在杏树下,她被戴家送回来,却连休书都没拿到。戴夫人四处说她坏话,说她娇纵歹毒,逼死了戴仲卿小妾,是个丧门星。
可罗馥清楚的很,不就是因为刘家衰败了么,戴夫人想娶秦罗英,所以才唱这么一出,贪图富贵的老货,果然最后也没好下场。
那时,刘兰芝就坐在杏树下,捻着一颗还没熟透的酸杏儿,说戴仲卿不会负她,可半月后就跳了河,罗馥那时入了太守府的门,自己尚且一肚子酸楚,也顾不上来烧纸祭奠了。
想到上一世的悲泣,罗馥红着眼抬头看向那树枝梢头绿油油的叶子,满腹的心酸和无奈都无从说起。
身侧过来一个女子,说:“秦姑娘,外面风大,我家姑娘请您进去呢。 ”
罗馥收回视线,就看到一个娃娃脸的小姑娘,正恭谨的请她进屋,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见她疑惑,那女子便笑吟吟的自报家门:“如月姐姐去老夫人那里伺候了,奴婢香云,是新调来伺候姑娘的。”
看来如月总算露出了真容,而刘兰芝也容不下这尊大佛了。
她看了眼禁闭的屋门,低声问:“香云,刘姐姐如何了?”
香云脸上浮起一股忧色,说道:“姑娘总说没胃口,不吃也不喝,奴婢每次进去她都在窗口呆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能想什么,还不是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的婚姻么……
罗馥叹息一声,吩咐道:“你去沏一壶热茶来吧,我进去看看。”
“是。”香云应声下去准备,罗馥则独自进屋。
刘兰芝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穿着素白色裙子,素面朝天,头发披散,哪有半分千金贵女的风采,倒像是被抽走魂的破布娃娃,脆弱而迷茫。
罗馥走过去从背后抱着她,她也没动静,罗馥心酸的说:“刘姐姐,你若不愿意,咱们就不嫁,你别怕……”
即便知道希望渺茫,罗馥还抱有一丝幻想,她想将刘兰芝拉出那泥潭,她知道,戴家会要了这女孩儿的命啊!
身前的人动了动抬起冰凉的手拢了拢头发,缓缓转过身来,罗馥退开两步,这才看到她居然这样瘦,瘦到两颊都凹陷下去了。
心中针扎似的疼,她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哭老天无眼,哭自己无能,也哭刘兰芝的痴傻!她抖着声音上前,有万语千言鲠在喉头,最终却只挤出一句:“别嫁,好吗?”
刘兰芝听罢忽然笑了,抬手替她擦掉泪,说道:“馥儿,我是愿意的,即便他眼下心中没我,只要我真心相待他一定会知道的,会的。”
会吗?
不会!
罗馥很想大声的告诉她,那个男人不会!可看着她祈求的眼神却半个不字都说不出,她只能点头。
连她自己都试图说服自己,坚信戴仲卿不会让悲剧重现。
她将刘兰芝扶到床边坐好,说着连自己都很难信的话,她说:“戴仲卿有担当,他既娶你日后就会对你好,刘姐姐,你这么好,他日后定会知道的。”
刘兰芝爱听这话,笑着说:“谢谢你馥儿。这件事是我自己求来的,爹娘都不同意,后院那些人他们笑话我,可我不怕,我就认定了这条路,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个一心一意爱着的人,陪他老,陪他死,不离不弃,我知道你一直就反对这门亲事,不止一此的告诫我在戴家生活将会多么艰难。”
“或许,我也错了吧。”
错信自己有能力扭转乾坤……
罗馥郁郁的想着,甚至想到上一世那个同样痴傻天真,为爱义无反顾的自己。
她和刘兰芝其实一样,都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做好妻子的本分就能换来丈夫一心一意,可她们都忘了自己嫁的那个人多么的冷漠。
戴仲卿或许真是个正人君子,可他喜欢的是秦罗英啊,他眼中刘兰芝不过是个娇纵任性欺负弱小的刁蛮千金,他的那份温柔真的会给了她么?
罗馥想到上一世她被伤的遍体鳞伤,想到她在冰凉河水中挣扎溺毙,胸口闷的难受,紧紧抓着她的手腕,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刘姐姐,你得好好活着,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活着!”
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刘兰芝倒是笑了,她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说道:“只是心里难受吃不下饭罢了,我一会儿就去吃,你放心吧,我还没成亲,我还没嫁给他,怎么就会去寻死呢?”
罗馥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和眼神中真切的期盼,那股沉重便又重了几分,压得她差点喘不过气,只好走到窗口站着,好一会儿才问了句:“你到底爱上那个人什么了?”
刘兰芝歪头想了想,一缕发丝垂下来划到她脸侧,她用手指绕着发梢,目光看向窗外的海棠,柔声道:“我看到他以后便再也看不到别的男人了,我想着他念着他,脑子里全是他,做什么都没有心思,这不是爱是什么呢?馥儿,你心里可曾有这样一个人?让你想一辈子都守着他。”
“我……我还没。”
“那说明你喜欢的还不够深,你还没长大,等你遇见了就知道我今日为什么要豁出去拼一把了。”
罗馥无从劝阻,被她这一席话堵的哑口无言,这个女子的心里装着一团火,熊熊燃烧,耀眼夺目,她根本就扑不灭。
或许,直到她耗尽所有心血就会知道那些坚持根本不堪一击,那卑微的爱就是个笑话。
她闭上眼遮住眼底的悲凉,这片刻光景已经让她心神俱疲,她拦不住,帮不了,命运依旧按照原来的轨迹转动,她此时看到的看头已经预示了结尾。
刘兰芝,保重吧,愿你经此一事能明白爱为何物。
她缓缓回身,勾起浅笑,说:“刘姐姐,成亲那日我来送你。”
“嗯,你一定要来的。”
两人牵着手走到门口,太阳很大,天空很蓝,风是涩涩的,花儿是浓艳的,她们们被晒得眯起眼,罗馥抬手搭在刘兰芝头上,却被她笑着推开,她说:“春去秋来,我们终将死去,可我,不愿意那样死。”
“刘姐姐……”
刘兰芝张开手臂大笑了几声,眸子里是狂热决绝。罗馥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阻拦,她笑够了,忽然转身抓住罗馥的手腕。
“馥儿,你若是喜欢曹璋,便拼尽全力去夺吧,起码这辈子不后悔。”
“我……”
“天下没有第二个戴仲卿,更不会有第二个曹璋……你记住了!”
刘兰芝说完便回了自己屋子,罗馥看着她的背影喃喃着那个“夺”字。
夺,奋力拿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值么?
她呆站了一会儿香云便出来说刘兰芝睡了,睡前让她送罗馥离开。
“不必了,我自己走就好,我想一个人走。”
“那奴婢就告退了。”
出了刘兰芝那院子,罗馥漫无目的走着竟到了那次女眷落水的地方,她看着水流,闻着河上湿气,很想大叫一声,却终究没敢放肆。
罗馥认定了秦罗英是来报上一世的仇,她处心积虑的将刘兰芝推上死路。她还要将所有人都害死么!她也会像对付刘兰芝一样将曹璋也抢走么!
不可以,曹璋……她好不容易才又遇到的曹璋!
她顺着石栏蹲着地上,脸埋在膝间哭泣,不知过了多久,她闻到了一股清甜的味道,昏胀的脑子出现了几分清明。
有脚步声靠近,她心中一动,头顶就好似长了眼睛一样,低低地唤了一声:“曹璋?”
身后脚步一缓,复又走近,她没有抬头,却肯定是曹璋。
他也蹲到了她身侧,似乎在犹豫说什么,她等了等,觉得掌心多了个东西,奇怪的拿到眼前一看,却是个玉雕的关公。
罗馥疑惑的看过去,却见曹璋沉沉的看着她,“关公辟邪,送你的。”随后并将手伸到她眼前,罗馥懵懵的将自己的手搭上去,曹璋将她拽起来后就缩回手,不解道:“刘兰芝想嫁,你哭什么?”
“她本不用这么嫁进去的。”
曹璋又问:“那你觉得,她该如何嫁?”
罗馥被他问的头疼,便拧着眉回道:“她这样就是去还戴家的债,她夫家日后就趾高气昂的欺负她,她娘家又不愿意多管!她可怎么活!秦罗英算计了这一切却逍遥活着,而刘姐姐却要受这罪!”
“你觉得悲哀?”
“费尽心思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不悲哀吗?”
曹璋永远都是那副稳若泰山的样子,似乎世间俗事都入不了他的眼,即便罗馥怒气冲冲,他也依旧风淡云轻,听罢后,只是淡声说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不过是个旁观者,何必痛心疾首,倒教人觉得你行事诡异,还不如诚心祝贺,毕竟是件喜事,有人是真心欢喜的。”
罗馥想到刘兰芝那双燃了火的眼,不由得头更疼了,她不想再争论,便说道:“将军通透,是我偏激了。”
可曹璋却好似在试探什么,竟问了句:“你说她是痴,那你呢?”
罗馥抬眼看着他的眼睛,却在那深潭中越沉越深探不到一点光明,她不知这话意味着什么,甚至不敢细想,缩瑟的退了一不,勉强笑道:“我自然是听父母亲的,他们会仔细为我挑选的。”
她是个胆小鬼,她根本不敢说什么“夺”什么“抢”,她只敢像乌龟一样去试探,只要有危险就躲起来。
她喜欢曹璋,越深就会越怕,她怕命运会将她推向前一世的路,她怕自己也逃不开秦罗英的算计,她更怕害了曹璋。
可这些没人会懂,曹璋也一定不会懂。
果然他听完只是笑了一下,笑的很浅也很短,随后又没完没了的说起吴修远,他说:“此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吟诗作画更是手到擒来,三步成诗,五步作文,雅号玉公子,名满扬州。吴家表面风光,大公子吸食五石散,赌博成性,因与人一同狎妓,打伤官家子弟,赔了大笔金银。吴老爷养着外室,东窗事发,吴夫人连夜将那女子和孩子送到偏远之地,夫妻反目。而这位吴小公子,风月无边的人物,从不理黄白之物,红颜知己更是无数。”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垂眼看着罗馥毫无血色的嘴唇,近乎残忍的逼问:“芝兰玉树,锦绣皮囊,这就是你想要的好姻缘么?”
罗馥忍不住又退,她不想听,她今日什么都不想再听了!
她想到吴修远在那花丛中穿梭的身影,但很快又被秦罗英怒骂她害死曹璋的脸覆盖,她摇摇欲坠,用力的甩了甩头,她想离开,便大着胆子讽刺曹璋,“将军又是什么好人,你那红颜知己也不少,你们这些贵家公子哪个不是以此为荣?”
曹璋失笑,他竟在这话里听出些酸味,于是抱臂靠在石栏上,竟显出几分悠闲,慢条斯理道:“沽名钓誉之人才从女子身上得些俗名,竟还自称是雅,不知所谓。”
罗馥被他这一通搅和,心思都被扯到自己身上,甚至,被迫面对自己的感情,再看那始作俑者气定神闲,觉得十几不公平。她不由得想起母亲之前发火,坚决不同意她喜欢曹璋,心里又是一团乱,于是嚼着一团火气,沉声道:“将军不会以为我想嫁入你们曹家吧!”
曹璋挑了下眉头,凤眼也眯了起来,似乎带了点笑意的问:“难道不是?”
看吧,他一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只是一直冷冷的看她献殷勤。
于是,她便挑明了说:“曹将军,难道不知你们曹家和外祖一族旧怨很深?”
“深?”
“怎么,恃强凌弱的做派这么快就忘了?“
曹璋眉心收拢,站直身看着她的眼睛,随后往不远处经过的下人看了一眼,说道:“玲珑阁又来了新样式,秦姑娘可有兴趣?顺道也能给我说说那旧事。”
“说就说!”
她说完就后悔,可曹璋亦步亦趋跟着,出去又径直上了她的马车,此事倒也真没法拒绝了。
路上,曹璋好几次看过来罗馥都假装没看见,两人各怀心事,路上都没多话,就这般沉默的挨到了玲珑阁。
曹璋先一步下车,占了翠玉的位置扶她下车,彬彬有礼,体贴入微,罗馥跟着他上楼,三层台阶,竟好似走了大半生,她吐了口气朝下看着那层层楼梯,竟觉得先前那股子火气都随着一路的颠簸都散了去。
玲珑阁最上一层只有两间屋,里头布置成了书房,打扫的干干静静,陈设简洁,屏风将屋内一分为二,她被带到了窗口,曹璋亲自冲茶。
待清茶放到手边时,曹璋才开口说话。
他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说起旧事,“二十多年前,秦夫人一家在长沙确实有不少产业,因为得罪了当地商会的几位富商,被联合起来排挤,曹家那时也在其中,因为顾及利益并未出头相助。秦夫人一家连夜离开长沙郡,商铺也都变卖,曹家也是后来才知道秦夫人嫁给庐江小吏,又在此地东山再起。”
“这么说,曹家无辜?”
曹璋端着茶碗,垂眼看着茶汤,被热气软化了眉眼,他抬眼看了罗馥一眼,摇摇头道:“当年真相不得而知,我不能断定曹家无辜。渊源一事我早就知道,这也是我来庐江郡第一步先找秦家人的原因。只是,现在看来,秦夫人的心结至今仍未解开,对我也毫无信任。”
罗馥反问,“若真是曹家理亏,将军打算怎么做?”
他倒是没有急着认,而是意有所指道:“我倒是觉得,以秦夫人母家的经营作风,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得罪的人都不少。”
“我母亲才不是!”罗馥急着辩解,曹璋却不紧不慢的拿起一张小纸,点了点上面的长沙郡商会印章,又点了点被朱红笔圈起来的母亲闺名“徐慧珠”,淡声道:“你说徐家避走北燕,对长沙郡深恶痛绝。可我查到长沙郡如今还有你母亲产业,只是看在旧识一场的份儿上并没有揭露。你与其和我争执谁对谁错,还不如回去仔细问问秦夫人,问她转了五道手续将铺子开在曹家地盘上,是为了伺机报复么?”
罗馥“噌”一下站起身,她不敢再听,伺机报复!曹家如今代表的可是昭王的脸面,谁敢担这名头!她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急急忙忙的说了句:“今日打扰将军了,罗馥告辞。”就赶紧往外走。
她没敢让曹璋说下去,也没敢回头看。
大步出了玲珑阁,却看到哥哥竟在马车旁。
难道是心有灵犀,哥哥感受到她的不安所以来接她了?
“妹妹,要走了。”哥哥上前给她披了件斗篷。
罗馥并不冷,可哥哥的贴心却让她暖烘烘,她拢了拢披风,问:“哥哥,怎么来了?”
紧接着刚想道谢,就听他念叨:“将军也真是,这青天白日的哪有会有危险,非得让我来接,还说要变天,嘱咐我拿了披风。他还真以为你是个病娇娘呢,实不知你就是个母老虎……”
“说谁母老虎!”
哥哥嘿嘿一笑,指着自己鼻头,小声道:“说我,我是母老虎,来,别气。”
罗馥甩开他的手,抬头朝二楼那扇窗子看了一眼。
她确实没想到竟是曹璋让哥哥来接,还细心到……拿来披风,这个人到底有多少个面具?
冷清是他,敏锐是他,神秘是他,暖心体贴也是他……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罗馥抿唇想了想那人的影子,孤高冷傲,目下无尘,怎么看都不像个□□凡胎的人。她收回视线,用力摇了摇头,抬手撑着哥哥小臂上了马车。
此时,哥哥在翠玉身后探头问了句:“你和将军聊了什么?”
罗馥让翠玉坐稳,紧接着撩起车窗帘,将哥哥招到车侧,笑道:“将军说南疆有一种药,吃了会变聪明,我这不是过来给你讨吗!只可惜,将军说你无药可医,我就作罢。”说罢踹了踹车壁,“启程回家!”
“嘿,你个臭丫头,我还没上车呢!你等等……”
街上传来一阵大呼小叫的声音,曹璋看了那马车一眼,想象着此刻罗馥那绷直的小脸,勾唇一笑,随后将窗户关闭招来赤霄,说道:“盘点秦家产业的人回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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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走欢脱的路线,谁知道不由自主就想对这些人下狠手,怎么破,我也想对他们好一点…&/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