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父亲的斥骂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毫无情面的砸出来。即便她早就听惯了,还是会心颤,为哥哥感到难受。
她听着那些刺耳的话,总觉得父亲对待哥哥,还不如他檐下挂着的那只翠鸟,对鸟尚且能露个笑脸,可对上哥哥便如同见到仇人。她曾问母亲哥哥是不是捡来的,却被母亲打了屁股,母亲说不是捡的。她那时信了,可现在她又不想信了。
“啪”一声脆响。
罗馥额角跳了跳,差掉撑破血脉,她隔着门板就听到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你这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好不容易进了府衙,你不老老实实当差,竟跑去与人斗殴!区区巡城小吏,竟在毫无证据的情形之下去殴打官家子弟,你说人家是个无赖混账,我看你才是个泼皮,我这张老脸……”
都被你丢尽了!
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你那还有个人样!和你牵的狗有何区别!
鲁莽愚蠢,没脑子的玩意儿!
我怎的生了你这么个逆子!秦家偌大的基业你要如何撑得起!
这些车轱辘话被无数次说起,一遍一遍,越听越觉得可笑。罗馥牙关咬紧,手指紧紧攥成拳,脑子里不禁浮出朱门小院中的某位孕妇,火气越拱越旺,快速走到门前,抬脚便将门踢开,“咣”门被撞回去弹在门框上,发出巨响。里面的人都被惊了一跳,顿时愣在原地。
“哥哥,疼吗?”
她面无表情的抽出绢帕俯身为跪在地上的哥哥擦去额角血痕和满脸的茶水,他脸上被热茶溅到的地方发红,她不敢用力,只很轻的擦去水迹。
父亲也缓过神,放缓了语气说:“馥儿,你过来做什么,爹爹和你哥哥还有话说,你且回去歇息吧。”他余怒未消,面上还有暴戾。
罗馥闻声站直,双目冷冷的注视着着父亲的脸,曾几何时,这张脸上也会挂着温和笑意,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宁可对着外人和颜悦色,也不愿多给家人一分耐心了呢?
典学之位难道有毒?
让他坐上去之后便从此内外不一,在外人面前慈悲,在家人面前却发狠。以前她只觉得“父爱如山”,严苛些也不为过,而今却觉得,这分明就是“迁怒”,他真以为自己的棍棒鞭子就能把哥哥打成一个面团,任人揉捏么?
父亲见她不答,眉心紧皱,露出不耐烦,摆摆手让她出去。
罗馥心里有气,又疑他养外室生儿子是打算放弃哥哥,让那来历不明的小子日后继承秦家家业,这些想法在她脑子里左突右进,她以为自己定会暴怒,却不知为何,气着气着竟笑了。
她笑着摸了摸眼角,用一种悲凉的口吻说道:“在父亲眼中,我们兄妹都无用,一直在丢秦家脸面,日后也担不起家业。那父亲不如再納几个新人来,母亲不是那爱嫉妒的夫人,保不齐会为您仔细挑选呢。外头那老孙,一个下人都能养活五个孩子,我母亲家缠万贯定能帮您养他百八十个,让秦家枝繁叶茂……”
“住口,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
“父亲觉得不合心意?”
“你给我跪下!”罗馥见他扬起了手臂,便闭着眼往前凑,父亲被她吓得后退,随后放下手臂,似乎疲惫至极,质问她:“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么?教你顶撞父亲!”
罗馥冷笑一声,“噗通”跪下,眼泪不要命的往出倒,哽咽道:“爹,我这样不是你逼得么!你到底怎么了呀,这个家到底哪儿让你不舒心,你怎么就这么看不惯!”
她的哭泣似乎唤回了父亲的理智,他看着儿子冷脸和女儿的悲戚,长叹一声,“你们不懂……你们不懂啊!回去吧。”随后仿似老了十几岁,背着手走入屏风之后。
罗馥也没多言,盯着他佝偻的背影看了几眼便带着哥哥回了他的院子,出来时她往门边瞧了一眼,就见方勇正抬头看过来,似乎在思索什么,见罗馥瞧他又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动。
老孙已经被叫进来了书房……不知在商量什么。
今日哥哥十分沉默,垂头走在路上像是行尸走肉,头发散乱的落在脸侧,遮住他脸上表情。
罗馥牵着哥哥,拳头被他的大手拢着,手心出了汗便在裙子上蹭了蹭,随后又塞到哥哥掌心,两人不紧不慢的进屋,翠玉便去喊了青竹去拿药箱煮汤药。
哥哥背对着她趴在床上,罗馥拧了干净的帕子为他清洗后背上的伤口,新旧的疤痕交叠着,罗馥悄悄落起泪。
“傻丫头,你哭什么,不就是挨几下子,不出两天便都长好了,别哭了。”
“是,我知道你皮糙肉厚,我才不是为你哭呢。”
哥哥听她拒绝承认便闷声笑起来,罗馥吸了吸鼻子,被他这么一说,便没再哭了。
过了会儿他又动了动,脸朝外趴着,沉声问:“小妹,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了,火气这般大,平日可不见你那般顶撞父亲。”
罗馥抿了抿嘴不打算接话,哥哥若知道那孕妇,怕是直接就会找上门去,于是只支吾了一句:“没事。”
她又想起书房内的剑拔弩张,其实,她那番说辞不过是想瞧一瞧父亲听到“纳妾生子”时,有何反应罢了。
当时,父亲闻言眉心紧皱,牙关咬紧,定定的看着她,似乎要掰开她脑壳看看里头坏了没。“震惊、反感、莫名其妙”,父亲并无一丝心虚回避,可见,那件事多半另有隐情,而老孙这个奴才就是关键人物。
而这个推测也让她心里好受了些……
哥哥撑着床扭头看她,严肃道:“母亲临走时与你说了什么?难道……母亲这一走就不回来了?”
罗馥盯着他眼睛,看来父亲与母亲之间越来越深的矛盾,他亦是感觉得到的,所以才会说母亲这次是打算一走了之。
她安抚的拍了拍哥哥忽然僵硬的脊背,一边擦药一边细声细气的说道:“你少乱猜,娘半个月后就回来了。”
“噢,那你今日发什么疯?”
“你才发疯!你少来审问我!我还没问你又闯了什么话引得爹生气揍人的。你又打了哪家的贵公子了!”
哥哥重重的垂了下床,说道:“不就是那个兵曹庶子楚天衡么!面泥似的东西,心眼儿倒是不少,仗着父亲厉害,就爱做些欺男霸女的事,你忘了?就在去年中秋节,他还凑上去对你和刘兰芝口出污言秽语。昨日我听他又在大放厥词,说起你时口里不干不净。又被我瞧见他再在玲珑阁前拽着一女……女子犯浑,于是我便上去揍他一顿。”
罗馥本在认真听着,他却在说道那女子时躲躲闪闪,停下手蹙眉问:“那女子是谁?”
“我……我也不认得,就是……就是一个弱女子。对,秦罗英就在旁侧,她好歹是咱们堂姐,不能不管。”
罗馥手下一重,沉声道:“苏梅儿!”
秦文璞又是一僵,他记得罗馥不止一次对他说离那个苏梅儿远远的,所以被罗馥猜中便泄气似地趴在枕头上说:“我拿了俸禄就想给你买朵绢花戴,就听见楚天衡那厮喷粪,上去揍他解气,这才看到秦罗英和那什么梅杵在一旁,我才懒得英雄救美呢,俗不可耐!”
“你每日巡街的路线都一样,性子又是人尽皆知,想设计你实在太简单了。不管有没有证据,这事儿定和秦罗英脱不得关系。哥哥,你可喜欢那苏梅儿?”
“你不是说她人坏么,那我喜欢她作甚。”
“好,那你再记住一句话,她定会借此事来纠缠你,她目的就是嫁入咱家,你一但成亲自立门户,她就是正头太太,就要参与母亲手上产业。二房那妾和苏家勾结在一起,很快就能将咱们掏空。哥哥,对待这样的杜毒妇你若手下留情,咱们定会被他们害死的。”
罗馥咬牙切齿,将那苏梅儿说的坏透了,可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哥哥这次没有反驳,很快便应下,还说:“我知道,若是正经人看到楚天衡早就躲了,可玲珑阁那跑堂的小五却说她们是故意凑上前的。”
罗馥挑挑眉,“你还认得玲珑阁伙计?”
哥哥笑了一声,说道:“哥哥这些年可不是白混的!当初小五娘亲病重,我碰上他被药堂老板羞辱给了他二十两,他娘救回一条命,如今对我感恩戴德。我巡街时听闻玲珑阁招小伙计,便寻了蓝翘,替他寻了这份差事,所以架打完人也散了之后,小五偷偷告诉我这事……”
那药镇痛安眠,哥哥趴在那儿说话越来越含糊,罗馥为她包扎好,又搭了被子,见他睡的安稳便也放下心来,这一世,他只要辨得出苏梅儿那人不是好东西,懂得警惕就还算有救。
回廊之上,她踩着月色慢步走着,面色平静的筹谋着如何将苏梅儿毁去,是败坏名声还是直接要了她的命,不知不觉间那个懦弱的自己……已经越来越狠了。
夜晚她依旧浅眠,断断续续醒了几回,害怕再回到上一世的世界中,每次一梦到就会逼迫自己醒来。索性还年轻,翌日起来涂上厚厚的桃花膏,脸色便又恢复了粉嫩白皙。
哥哥已经活蹦乱跳去上值,也不知会不会被责罚,她不放心便让红玉去衙门那里打听。
过了会儿翠玉跨进屋,高兴的说:“曹将军来接姑娘了。”
罗馥奇怪,急忙收拾后便出了门,在看到马上蓝翘时,便指了指车内,小声说:“将军真的来了?”
话音刚落,连翘还没来得及张嘴就听曹璋在车内淡声道:“上来。”那声音透过车壁传出,朦胧而深沉。
罗馥也不知是还没睡醒,还是被日头晒得发昏,竟忽然想起说书人说起荤段子,那老头总是会贼兮兮一笑,扇子遮面怪声怪气的说一句:“娘子上来一叙,于是这般那般,这二人便好了……”
便好了……
她胆大包天的想起这些念头,脸上腾的一下便红了,翠玉左右瞧着她,还迟疑的说了句:“姑娘您热的狠么?要不咱们回去换衣服……”
此时车窗帘被掀开,罗馥抬眼对上曹璋,两忙心虚的撇开。
正磨蹭间曹璋又叩了叩车窗,这回说的是:“上车。”
总觉得他好似笑了一声……
罗馥咬了咬牙,嘱咐自己:“罗馥啊罗馥,你不许乱想,你得保持冷静,千万不能先陷下去,对付曹璋这种人,必须得比他有耐心。”
她默念了一遍,搭着翠玉的手进了车内,翠玉则和车夫坐在外头,还算个有眼色的。
曹璋端坐,捧着书在看,罗馥今日和他碰巧都穿了银白色的衣裳,她抿了抿唇想笑,却又忍着。趁他不注意仔细将衣摆抻平,露出自己新换的牡丹靴,又摸了摸头发,把哥哥买的绢花扶正,让自己看起来沉静而优雅。
她一番小动作都被曹璋看在眼里,不禁勾起唇角,掩饰性的翻了页书,假装并没在意。
车马启程,因速度慢车厢很稳,罗馥感觉自己此刻已经十分完美后,便开口闲聊道:“将军今日怎么来了?”
曹璋翻了一页,淡声道:“闲得。”
罗馥嘴角一垮,觉得这个开场似乎不好,又打起精神夸了句:“将军今日精神抖擞,难道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没有。”
她被这一句堵的喉咙疼,放弃了搭腔,清清嗓子,挤出一句:“那还真是可怜”想以此结束话题,话不投机半句多,她还是闭嘴比较好些。
而曹璋听到这话却合上书籍,直直朝她看来,说:“然后呢?”
“啊?”
“对待可怜的人,不该心生怜悯么?你不该做些什么?”
罗馥眯眼看着他,总觉得曹璋那严肃冷峻的面容下,定还压抑着一种邪气的东西,否则不会如此阴晴不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她脑子里转了转,忽然展唇一笑,“将军,你伸出手来。”
他毫不犹豫的把手伸过来,罗馥虚虚托着他的手腕,从腰间取下荷包,从里头倒出一堆碎银子,还有珍珠两颗,金瓜子三枚,金梅花三枚,在曹璋掌心拢起一个小包。
罗馥笑的可爱,舔了舔牙尖,笑道:“人生在世钱财二字,将军看看这些黄白之物心情便会好起来。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给你拿去解闷吧,莫要再难过了。”
曹璋抬眼看着她,见这丫头一脸狡黠,便眯了眼,他坐直身不客气地将东西收进了袖带,没有因为拿了女人东西而感到丝毫羞愧。
随后还说了句:“多谢秦姑娘慷慨救济。”
罗馥摆摆手,干笑着说:“不足挂齿。”
曹璋微微一笑,冷峻的面上冰层融化,露出一个有血有肉的皮相,他似乎极为放松,双臂抱胸,指节敲着手臂,漫不经心的说道:“那位福婆的身份查清了,她与你那几个亲戚倒是颇有渊源,你舅舅、姑姑、姨母家庶出的几个表弟都是她接生的。”
罗馥猛然想起,她几个亲戚的儿子,无一例外,全都是妾室所出。也不知为什么,正室就生不出儿子,唯一的例外就是母亲,哥哥还是两族之内唯一的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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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曹璋:可怜的人不该被摸头和抱抱么?给钱是什么操作?
罗馥:拿钱买糖吃啊小盆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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