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那伙计本是笑脸迎客,话还没说就被揪住领口,吓了个半死,一边挣扎一边说:“没见过……咳咳……姑娘快松开。”
罗馥心里着急,手劲儿不小,郑三见周围有人指指点点上前拉开她,低声安抚道:“别着急,慢慢问。”
那伙计差些被掐死,喘着气不高兴地埋怨道:“这屋内拢共就这么大的地方,您瞧一眼不就知道有没有人了。况且,我们几只眼睛看着,确实没见什么白袍子,姑娘您是眼花了吧。”说完见郑三一脸凶相又往后退了退,小声说:“是真没见。”
罗馥明明就看到那人进来的,怎么一转眼就没影儿了,这人一直不承认,她便觉得这些人故意隐瞒,又气又急,指着门口牌匾说:“他分明就进了这里,一身白色,戴着兜帽,很高……你怎么能说没看见呢?”
“姑娘……我们一直都在门口站着呢,确实没看到您说的人呐,您就别难为我们了。”
罗馥见那几个人面色古怪地瞪着她,抬手一抹,口水和血已经将下巴都染红了,此时定像一个吃人的女鬼吧。周围那些人都退到很远处,生怕她再发疯,罗馥用绢帕擦掉血迹,摇摇头泄气道:“看来真是我看错了,惊扰各位了。”说罢递给那伙计一锭银子便转身出了门。
她走出去几步后便听到门内的人开始大声议论,毫不留情的嘲讽她,说她是个疯子。
“看看那疯癫样,还说什么白袍子进来了,搞得真像是大白天看到鬼似的,看穿着也是大户人家,白白长了个水灵灵的小模样,还真是可惜。”
“那不是秦家的姑娘么?听说半夜时常鬼叫着惊醒,忒瘆人了!年初那会儿和她那傻大哥到寺庙求水,竟搬了十几缸回去。秦典学也是可怜,就那一对儿女,却没个省心的,保不齐呀,这儿……都有病呢!”罗馥攥紧掌心,冷冷的看着脚下的石板。
她想象着那些丑恶的嘴脸,他们此时说得真是开心极了,夸张地比划着说她和哥哥脑子有病……此刻,她恨不得返回去撕烂他们的嘴!
“噌”身侧郑三拔刀便要进去砍人,被罗馥拽住手腕。
“三哥,难不成你还要和恶狗争执么?算了,都是些瞎话,听一听就算了千万别生气了。今日砍一个,明日的谣言会更多,反正我这名声一贯不好,虱子多了不怕痒。像他们这些人啊,自己活的凄苦艰辛,没能耐翻身过好日子,就爱捕风捉影,听些别人家的倒霉事,好似别人越惨衬得他们就好了。”
“咱们秦府还轮不到几个杂碎胡言乱语!”
罗馥紧紧抓着他的手腕,闻言说道:“懒得计较这些,等明年战事一起,有他们哭的时候,那个时候战事连绵,疲于奔命,谁能比谁好多少,就让他们……”
战事?
罗馥停住脚,奇怪自己无缘无故怎么说起战事了呢?北燕细作是多了不少,可也不见得会打仗啊……
为什么刚才说起战事,她脑子里就会出现庐江城内流民遍地的场景?为什么会有北燕和西蜀的将领骑马飞驰的画面?
还那么真实……
“罗馥?你怎么了?”
“哦,没事。我就是……就是忽然头有些晕,不碍事的,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咱们回吧。”
罗馥回神,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郑三皱着没点了点头,为她系紧披风便让翠玉扶着她上了马车,一行人不紧不慢驶回了秦府。
也是赶巧了,她的马车竟和父亲的马车同时停在家门口,父女两人自从那次争吵过好还没碰过面,即便一个家里,父亲早出晚归,公务繁重,罗馥也许久没见他了。
父亲扶着方勇下了车就等在原地,罗馥迟疑了片刻便迎了过去,笑着问:“爹爹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开办庐江学堂的事都筹备妥当了,曹将军和太守他们正商议其他事务,便让爹早些回来歇着,这一阵子确实忙碌,我这身子骨还真是吃不消呢。”
过门槛时他脚步一晃,罗馥上前扶着他的手臂,抬眼就看到他鬓间白发似乎又多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不由得收紧手指,面上也露出心疼的神情,父亲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便由着她一直扶回了书房。
罗馥见他坐下之后便又拿出书卷,便说道:“爹,既然曹将军都放你回来休息了,你就让自己闲上半日,那些书又不会跑,你迟些看不是也行嘛。”
父亲笑了一声,放下书籍,见她说话不利索,嘴唇上还有血痂,便皱眉道:“今年雨水不足,天气燥热,少吃些辛辣之物,免得口舌生疮,肝火太旺。”
“知道啦,我这也是不小心。”
父亲无奈的摇摇头,起身走到窗口站着,一边捶着腰一边说道:“馥儿,爹有一事 不知当不当问。”
罗馥听他这口气,便笑着调侃道:“您问便是了,自家人闲话也要打这官腔,您也不怕累。”
她从小说话便是这样,没什么规矩,想说什么就说,父亲以前还会训斥几句,后来也就习惯了,听她出言调侃,也只是捋了捋胡子,没有责备。
罗馥说完便到案边冲茶,待水沸腾之后又抬头往窗边看了一眼,见他欲言又止,便笑道:“爹爹莫不是怕吓着我?您可别小瞧自家闺女,我不是那娇滴滴的小姑娘,这些年跟着母亲闯荡,我见识广着呢,您就放心问吧。”
父亲点点头,走到她对面坐下,垂眼看着壶中沸水说道:“你与那太守之子冯子遇,可有交集?”
他问完便认真地看过来,罗馥觉得这话有些莫名,便摇头道:“冯大公子是这庐江最忙碌的人了吧,成天花团锦簇,是各大集会宴席的常客。我又不喜那种场合,甚少参加,所以和他也没说过几句话。怎么了?他不会是在外头胡说什么了吧?”
父亲摇摇头,神情颇为凝重道:“前日太守寻我说话,言谈之间……似有结亲的意思,还说冯大公子对你倾慕已久,冯夫人也时常提起你的名字,将你当做府中女儿的榜样。”
“噗……哈哈哈,榜样?”
“啧,你这孩子,笑什么笑!爹在和你说正事,咱家人丁简单,没那些争宠夺财的麻烦事,可太守府虽是高门大户,其内里却是凶险万分,你可千万得小心,莫要被那些漂亮话蒙蔽眼睛。”
罗馥看着面色焦急的父亲,虽然也气他有时对待二房太过容忍,对母亲又太过苛责,可这时候他只是一个不希望女儿被骗的老父亲而已。
庐江有多少人家想攀着太守府呢,可父亲没有,他首先想到的是女儿幸福,罗馥心里一暖,嘴上却说道:“唔,冯大公子倒是和那位猪头似的太守不一样,英俊潇洒,风度翩翩,颇有气质呢,哪像哥哥那个愣头青……”
“有什么气质!搽香抹粉,油嘴滑舌,和你哥哥哪能比!你哥哥果敢刚直,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你把眼睛睁开好好看看,那种花枝招展的玩意儿,岂能托付终身!”
父亲被气得眼睛圆睁,罗馥见状便不厚道地笑了,说道:“你们文人也这般骂人啊,啧啧,爹爹您这嘴也太毒了。”
“你……”
“好好好!我知道了!”罗馥收敛住笑意,说道:“女儿精明着呢,太守自己就是个花心大萝卜,那儿子还能好到哪儿去,也就长了一副好皮囊,托生了个好人家。我是嫁夫君,又不是找爹,他那玩意儿,我看不上!”
父亲咳嗽了一声,没好气道:“人家也不见得看上你,八成是眼红上了你母亲手下的钱财。”
“那我便快些嫁出去,哎,如我这般花容月貌,又腰缠万贯的女子,总免不得被惦记。”
“女孩子家,说话收敛着些,也不怕被人笑话!”
罗馥笑了一声,将茶递过去,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便起身往外走,关门时又探头道:“爹,明日将军府的宴席,你可别忘了。”
“知道了!”
她说完便回了自己的寝屋,无聊做了会儿绣品便又去母亲屋子里寻了些账册翻看,将那些觉得可疑的地方都誊抄下来,两个时辰后母亲回来了,用罢晚膳,两人又挑选了去参加宴席所穿的衣衫,这才安心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好,早上起来神清气爽,她忽然来了兴致,亲自描了一对细长眉,眼尾上挑,发髻高耸,又选了紫玫瑰色的胭脂和口脂,再穿一身竹青色衣裙,显得清冷孤傲。
出来时母亲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是卯着劲儿想坏自己名声,外头早就传你跋扈刁蛮,如今又打扮成这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冷漠高傲,就这么不想和人打交道么?”
“我就觉得这般好看,管旁人说什么?”
一旁哥哥瞥了她一眼,冷声道:“人家妹妹各个天仙似的,往那院子里一站好似一朵小花,瞧瞧你这装扮,若把眼窝再涂黑,和那中毒的人有何区别。”
“你还说我?瞧瞧你这身衣裳,黑不黑绿不绿红不红,就好像那蔫儿了的烂菜叶!”
兄妹二人一出门便吵,爹娘也懒得理他们,相扶着上了前头的马车,罗馥和哥哥一直吵到车前,早已气的七窍生烟,转头看见蓝翘过来也没给她好脸色。
“我自己会去,你怎么来接了!”
“车上准备了姑娘爱吃的糕点水果还有赤豆甜茶,姑娘坐属下的车走吧。”
哥哥一听高兴地拍了拍手,说道:“你不吃我吃,蓝翘,我坐也一样吧!
罗馥肚子里不由得响了几声,快步上前把哥哥扯到一旁,自己快步爬上马车,随后得意洋洋的挥了挥手说道:“这是将军特意给我准备的,没你的份儿!”
说完一掀帘子便看到坐在里面的曹璋,他正笑盈盈的看过来,手上端着一盏茶,指了指旁侧坐位说:“甜茶趁热喝最好,坐吧。”
罗馥愣怔在车门边,被曹璋欠身抓住手腕时才反应过来,连忙坐在门边的位置,这一幕似曾相识,她眯着眼想了想又什么都不记得,她规矩地坐着,问道:“将军府上不是设宴么?您不在家里迎接宾客,怎么出来了?”
手上被塞了一块热乎乎的酥饼,罗馥被这个甜甜的味道吸引,再加上马车缓缓前行,她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安心,便慢慢放松了戒备,迟疑片刻后便咬了一口。
曹璋见状笑了一下,拿起书卷一边翻看一边回道:“宴席还早,赤霄和我的几个哥哥都在,有他们迎接,我出来也不妨事。”
“曹大将军他们也来了?”
“当然,我在庐江立府,本家人自然要过来庆贺,我的几位嫂嫂也来了,你也可以见见,二嫂性子最是温和,你若不想与人周旋便同她坐坐。”
罗馥觉得这些话有些别扭,便说道:“我也有朋友,做什么和你嫂子闲聊。”
“随你,反正迟早是要见得。”
罗馥看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总觉得继续接话怕是会问出什么不得了的事,于是更加坐立难安,就连甜茶都咽不下去了。
曹璋抬眼见她局促,翻了一页书后又道:“刘兰芝已有身孕,今日不会来参加宴席。”
“怀孕了?这么快……”
“快么?”
“……”
罗馥无奈的看着曹璋,忽然想到父亲昨天的话,便清了清嗓子说道:“曹将军,我父亲已经许诺我了,绝不会用我的婚事去换去权势和利益,所以,你若是真诚合作便想旁的出路,别来打我的主意。大家怎么说也相识一场,勉强凑到一处也是孽缘,我脾气不好人又粗鲁,实在配不上你家门楣。”
“你怎知秦大人不会。”
“我爹廉能清正,绝不是势利小人。太守大人的公子冯子遇,那也是一等一的人物了吧,可我父亲丝毫不为所动,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与我商议,问我意见。秦家家风开明,我爹娘也绝不是逼迫子女的人。”
她得意的显摆着父亲对自己想法的尊重,见曹璋坐直身子神情忽然严肃,心里有些紧张,却攥紧手指说道:“将军,完全是小女子无德无能,配不上您。还请高抬贵手,各自安好。”
“你说太守有意向秦大人提亲?”
“啊?就是……也没明说,我的意思是……”
还不等她说完,曹璋便冷声道:“看来,冯太守所图甚大啊!秦罗馥,你该庆幸秦大人没有答应这门亲事,否则你家必定大难临头!”
“曹璋,买卖不成还仁义在,你怎么还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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