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七十章
郑三这边有四艘船并列在水上,唯有中间这艘是两层的画舫,其他三艘都是包了铁皮的战船,他们身后就是礁岛,若不注意极易触礁。
船上也不知藏了多少刺客,待曹璋一落在甲板上就被人围住,他被剑间指着,临危不惧,一双眼眼睛只专注的看着罗馥,就好似这天地间独独剩下他们两个人。
罗馥被郑三钳制着,含泪看向曹璋,他一步步走来,手掌坚定的伸到她面前,轻声说了句:“别怕。”
这只手指挥千军万马,提刀弯弓,操纵这万般局面,可她最清楚这只手的温度,修长有力,温暖干燥,常带着茶香与书墨气,会牵着她在院子里散步,会揽着她在屋顶赏月。
她努力地伸长手臂,指尖在碰到曹璋的一瞬间,身后郑三猛地用力将她拽回,她被兰若和婢女控制住,压着她跪在地上。
郑三背着手,广袖被河风吹着猎猎作响,那华贵的紫金色在他身边形成光晕,彰显着强大者的趾高气昂,他说:“曹将军好气魄!如此有勇有谋之人难道甘心屈居于小小的东昭?不如你我二人联手,待本王登基便保证东昭安泰,日后不强制征兵,减免赋税,许你高官厚禄,许曹家侯爵世袭罔替,唯一的条件便是罗馥,你可答应?”
这条件听得罗馥都动了心,竟惊奇自己还有这等价值,苦笑一声便看向曹璋。
哥哥在对面船板上扶着母亲,听到这话便急地跳脚,大声道:“将军,不能信他的,北燕人何时真正履行过承诺!”
母亲也被吓坏了,面色苍白,仪态全无,若不是哥哥扶着怕是站都站不稳,她平日雷厉风行、精明能干,此时她却是个寻常母亲,哭着祈求郑三放了自己女儿。
罗馥抬头向她微笑,“娘,我没事。”
只是她如今这幅样子实在狼狈,看在母亲她们眼中心疼不已。
母亲揪着胸口对郑三下跪,恳求道:“九王爷!求您看在我们秦家都未曾伤害你的份儿上放了馥儿吧,她什么都不知道,家里的事他们兄妹从未插手,你要多少金银,秦家的都给你!求你了!”
看着母亲跪在甲板上苦苦哀求,罗馥心疼的跌坐在地上。
郑三手臂动了动,没什么情绪地说道:“我为秦家奔波数年也算还了秦夫人这份恩情,他日再见也互不相欠。”说罢又看向曹璋,问:“将军可有想好?”
曹璋不为所动,直挺挺地立在船头,仿若钉在了木板上,就连狂风都吹不乱他的思绪,他负手而立,淡声道:“九王爷,我若是你,现在会担心是否有命离开东昭,而不是与我讨价还价。”
郑三笑了笑,回身捏着罗馥的下巴,说道:“曹璋,为了一个女子你便要和北燕撕破脸么?这可不像你们曹家作风。”
“九王爷,你最好清楚,她如今是曹家人,你欺她便已经与整个东昭作对。”曹璋一字一句地说完,字字如千斤重。
“即便她如今清白不在,将军也愿意?”
郑三说罢,罗馥便猛地朝他看去,冷声道:“郑三!你莫要血口喷人!”而他也蹲下身替她拢了拢衣领,亲昵道:“你猜曹将军是否还愿意要你?”
曹璋又向前走了几步,停在郑三身前三步远,定定地看着他,说:“九王爷,北燕皇城还有太子及三位皇子,你即便再受宠也不能一手遮天,莫要太过嚣张!北燕与东昭这场仗还不由你说了算!放了她,我便让你顺利离开东昭,否则……今日你便留在这海里喂鱼吧!”
话罢,他身后的船只忽然变换了方位,船舱中跑出近千弓箭手,船侧亦架出火炮。
水面上的风更大了,掀起波涛拍打着船壁。两边的人互不退让,立在船上僵持着。船只起起伏伏,黑云在河道之上翻腾,一场暴雨在即。
此时兰若突兀地笑起来,出声道:“将军一向公私分明,冷淡寡情,如今忽然深情倒是叫人奇怪。您在此惺惺作态,不会是还没捞到秦家那处宝藏的消息吧?这罗馥虽一无是处,可人家可是前朝发丘中郎将的后人,‘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将军若有这支阴兵在手,确实不稀罕北燕给的虚名,届时,自立为帝都没人拦得住您。”
曹璋缓缓放下剑,他神情一直未变,只是听到“宝藏”二字时皱了下眉头,并且向罗馥看了一眼,随后说道:“诸葛兰若,你当年假装受伤被我所救,目的就是接近曹家为北燕传信。据我所知,你传出的消息分为三路,一路在九王爷手中,一路则在北燕皇城,另有一路则是京城多闻茶阁。”
“你……”
“不必吃惊,对你,我从未信任。与其在此调拨离间,不如想想如何向九王爷解释清楚。”他说罢向远处望了一眼,又看向郑三,“王爷,雷雨将至,水路难行,我劝你早些动身回京,免得晚了再遇上什么风暴水贼。”
郑三的头发被风吹的狂舞,他忽然哈哈大笑,摆手对兰若说:“既然曹将军如此坚决,这位曹夫人我怕是留不得了,兰若放人。”
“王爷,不能放她!”
“嗯?你在质疑本王?”郑三回头看向兰若,眼神阴冷严厉。罗馥心头一震,不相信郑三竟真的要放她?
兰若松开控制,罗馥扒着船沿站起身稳了稳神,刚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一声闷雷炸裂,船陡然一晃,她只觉得后心被重重拍了一掌,心头顿疼,来不及惊叫便腾空飞了出去。
她听得郑三大喊了一声,整个世界倒了过来,有一个身影跟着她一跃而下,当冰凉的河水将她吞没后,一只手将她紧紧揽住往上游去。
身子发沉,她最后只看到曹璋抬着她的头向她口中渡气,还用力的晃着她喊她名字。
她想笑一下,想摸摸他的脸,告诉他不要着急惊慌。只是,她真的累了,黑暗毫不留情地袭来将她的意识吞没。
也不知睡了多久,梦境很长很长,又很混乱,她似乎看到了两个自己,一个形容枯槁的躺在床上等死,一个和曹璋在树下相拥倾诉,一个绝望,一个满足。
她醒来时母亲说已经过了五日,还以为她活不过来了。
罗馥心疼地抱住她,为自己的蠢笨感到愧疚,“娘,对不起,女儿无用,又让你们担心了。”
这半年来她总是七灾八难,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能活下来全靠命硬……
短短几日,母亲鬓角便生了许多白发,听到她闷声道歉便含泪拍了拍她的头,说道:“傻孩子,是娘没保护好你,是娘引狼入室才让你受这份罪。”
罗馥摇摇头,“郑三没伤我,是他从刘兰芝她们手上把我救下的。”
母亲听罢冷哼一声,没好气道:“真没想到兰芝丫头如今竟这般坏心肠!如今外头都传,咱们秦家为和曹将军结亲派人损害各府女眷名声。兰芝和罗英都出来作证,说是你跋扈蛮横,害她嫁给戴仲卿,又害罗英哥哥染上赌瘾……说前几日,你邀她外出,又遇上匪徒,她为护着你被歹徒重伤胎死腹中,而你……也被侮辱。”
“一派胡言!她简直就是个疯子!她给我酒里下药,又和秦罗英找人糟蹋我,却被郑三的人赶来阻止。如今倒是编排起我了!”她气得捶床,恨不得现在就去戴家和她对质。
母亲抱着她安抚,说道:“好在曹璋是个明白人,我让翠玉唤他过来了,这几日他一早便来替你诊治,亲自煎药照看,真是有心了。”
罗馥抿了抿唇,抓着母亲的手问:“真有宝藏图?曹璋会不会是为了它……”
“孩子,这件事娘日后告诉你。”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罗馥抬头看去,便见曹璋端了汤药快步进来。
母亲压了压眼角起身对曹璋说:“馥儿就交给将军了,辛苦。”
“夫人下去休息吧,放心。”
翠玉将母亲送走,曹璋便坐到床边,他眼底有青色,胡子也冒出了青茬,衣衫上还有褶皱,怕是好几夜都好好睡觉了。罗馥抬手抚了抚他的下巴,有些内疚地低声道:“我又给你丢脸了。”
曹璋轻笑,抓着她的之指尖咬了一下,又把她紧紧揽住,深深叹息了一声说道:“你没事就好。”
罗馥缓缓退开,迟疑地问道:“那些传言你不信么?郑三他……”
“以他的本事,若想走,早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万一他是故意引你来侮辱一番呢?”罗馥喝完汤药,挪到窗边坐着,一边看着院内杏树,一边抠着指甲说了一句。
曹璋收起碗勺,拿了一件薄衫搭在她肩头,耐心地解释道:“那是北燕最神秘的九王爷,他怎会为了侮辱我而费心演这么一回。我猜测,他其实是想试探我的底线,想借助刘兰芝和那些心怀鬼胎的人造谣生事,让我的亲事成为整个东昭的话柄。到时候我娶你旁人会说曹家意有所图,不娶则是冷酷无情。”他笑着拨了拨罗馥的头发,抬袖替她拭泪,说道:“他从头到尾针对的,只有我,只有曹家。”
罗馥瞧他一副早就看透的样子,吸着鼻子说道:“曹璋,你真聪明。”
曹璋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压低声音道:“否则,怎能护住我的傻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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