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天怒人怨激得雷电轰鸣,庐江下了二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雨,顺山而下的大水冲坏了山路,别说是抬着尸身走了,就连人自己下山也是惊险万分。
所幸哥哥和母亲来得早,没有被大雨阻在路上。只是,他们带着大夫赶来的时候,祖母早就咽下气,谁都无能为力了。
祖母一向不怎么掺和两房的家务,这几年更是长居寺庙,清苦简朴,就连走时也这么孤单,竟没有一个亲人守在身边。
罗馥和母亲替她老人家清洗了尸身,她身上的首饰全都没了,就连她常戴的玉簪和银耳缀都不见了,罗馥仔细看了看发现她脸侧有手挠痕,耳孔也被撕裂,腕上也有红痕,显然是被人强行夺了首饰。
她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将秦罗英抓回来一刀劈了,她来这里定是威胁祖母替她做什么,祖母不应就下毒谋害,再抢了钱财,然后逃得不见踪迹。
母亲一边擦洗一边哭,哭这个可怜的老人,她骂道:“谁能想到那小蹄子这么有本事啊,连杀人的事都敢做,还是自己的祖母!”
罗馥面无表情的听着这些话,打定主意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秦罗英,让她为自己的恶行赎罪。
两人费力的将祖母擦洗干净,给她换上干净的寿衣,外头敲了几声钟,庙里的和尚已经开始念经超度了。
雨声、雷电声、念经声、痛苦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就好似无数个千金坠往这寺庙屋顶砸下来,罗馥坐在隔壁屋内,被冷风吹得头里昏昏沉沉,眼泪一直往出涌,她也不哭出声,只面无表情的坐在那儿,像个没有活气的木桩。
她甚至觉得这一切其实是梦,是她在家中睡觉时梦到的东西,只要过一会儿,她的梦醒了,这一切就会消失了。
“馥儿,哭出来吧,你憋着……会生病的。”
罗馥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就往外走,被母亲一把拽住,哭问她这是要做什么!
“娘,我这是做梦的,雨水浇一下就醒了,咱们就回家了,你信我,我做给你看。”说着就挣脱了母亲的手跑去雨里淋着。
母亲痛苦,抱着她用力摇晃,大喊着她的名字,“雨那么大你要是病了可怎么办,你祖母不在了,你就别闹了行不行!”
罗馥被扯得跌在地下,母亲气得直捣胸口,蹲下来又把她拖进去。
她满心欢喜的等着嫁女儿,家里却出了这样变故,到时候庐江的那些人要如何看笑话,那些不安好心的人又要如何编排她的罗馥!
娘俩哭了一会儿,母亲将罗馥留给翠玉照看,自己急急忙忙的去停尸房里看父亲和哥哥,她还怕他们出什么岔子。
罗馥看着母亲那蹒跚的背影总算哭了一场,躺在床上缓神,门外雷电轰鸣,门窗被震得晃动,她一直盯着门口,忽然有人快步进来,她连忙坐起身,就见曹璋一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甩着油纸伞上的水。
“秦文睿被带上来了,你要过去么?”
罗馥点点头,“我去……”去看看那个混蛋要说什么!
曹璋捏了捏她的肩说道:“此事不简单,秦罗英并无武功,可她能连杀三个婢女和一个沙弥,最后逃之夭夭,没有人接应根本就不可能。”
罗馥皱眉道:“那你是怎么发现她的。”
“我初来庐江时曾经彻查过广福寺,虽没发现什么不妥,却也留了两个眼线,他们发现秦罗英时便给我送信,待我赶来时,其中一个眼线被杀,另一个重伤,秦罗英不知所踪。”
“会是……郑三么?”
曹璋摇摇头,“北燕这些日子不太平,太子中毒而亡,众人都在为立储争论,按说郑三也顾及不到此处。”
罗馥咬着牙点点头,冷声道:“秦罗英一心盼着我倒大霉,这回还用祖母的死摆我一道,这个人狠毒至此,逃走了也不会有好下场!”她恶狠狠的诅咒着,然后心有余悸的抓住曹璋的手说道:“幸好合婚书已签,否则守孝期间无法成婚,就如了他们的意。”
“走吧,剩下的事慢慢说,岳父他们等着了。”曹璋改口倒是快,这声岳父大人叫的极为顺口。
罗馥“嗯”了一声,被曹璋护着去了父亲那间客舍,进去时秦文睿被哥哥揪着领子按在墙上,一脸的青紫,见曹璋进来就开始喊冤,“将军,我什么都没做,真的!你不信问这里的寺僧,他们都能作证的,我根本就没上山的呀。”
“是,你没上山,可你把秦罗英送了上去,助她冒名老妇人婢女,混入客舍之内。”曹璋冷冷揭穿。
秦文睿推开哥哥钳制,又扑到父亲脚边,哭诉道:“大伯,你最疼我了大伯,你得听我说呀。我不知道罗英上来做什么,我以为她就是过来看望祖母的,所以我就带她来了。”
罗馥气得胸口疼,上前一步恨声道:“她若真心看望祖母,光明正大不行么?半夜三更,偷偷摸摸,还扮成婢女!你是不是又欠了赌债!你那妹妹许了你好处,帮你偷祖母东西给你还赌债,还是她嫁个有钱人,替你还债!”
“她自己说要让祖母给她找个好人家的,我没逼她的呀,我怎么知道那个小贱人心那么狠,她杀了祖母自个儿倒跑了,让我顶罪!大伯她害我呢,大伯你得帮我呀大伯。”秦文睿从小就阴奉阳违,口蜜腹剑,嘴上把人哄得服服帖帖,得了利益就在背后搞鬼。
这会儿他知道唯有父亲平时待他不薄,也最有可能心软,所以就一个劲儿磕头。
赤霄在一旁冷声道:“秦公子是各大赌坊常客,大约两个月前,秦典学您为他堵了一次窟窿,之后不到半月他欠了两千三百两黄金,秦老太太变卖嫁妆帮他填了一次,没想到他又继续赌,第二次又输了三千一百两,据说赌房已经下过最后通牒,若不还钱,便砍了你的双手。”
父亲勃然大怒,气道:“你当初是如何答应的,你说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也不赌了!枉我如此信你,枉你祖母那么疼你,你……你竟然和那丧心病狂的妹妹谋害你亲祖母,你个孽障!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秦文睿似乎是知道这里没人信他了,竟哈哈大笑起来,面色狰狞道:“你们大房家财万贯,却吝啬至极!大伯,你那屋子宫殿似的,却时常叫我们兄妹要勤俭度日,不能贪慕荣华。千两银子,在我大伯母那里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却推三阻四不肯拿出来救我一命!”
“你……你……”父亲气得发抖,上前甩了秦文睿一巴掌。
他抚了抚脸,还是笑着说道:“秦罗馥穿金带银,盖着羽毛做的被子,吃着苏州名厨做的菜,就连洗澡都是羊奶,床幔比我母亲的衣裳料子都好。从她那里随便卖一个罐子都够给我还债了!可你们就是舍不得,非得我去求,低声下去跪着磕头,你们才肯出钱。你们不仁不义……我走到今天都是你们逼我的!”
父亲被他这些诛心之论气得倒仰,差点晕倒在地,哥哥上去一拳就把他打倒在地。秦文睿又哭又笑,一直说大房把他逼得无路可走。
赤霄看不惯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招来手下将他拖了出去,恨声道:“让大雨好好给这个狗脑袋醒一醒!”
父亲被气得半死扶着头坐在一边,母亲也受了风寒喝了药躺下休息,一屋子人折腾了半夜,清晨时分雨总算停了,他们都合衣靠在床边歇了一会儿,罗馥靠在母亲腿上,刚睡着就听见寺门外一阵哭嚎。
二婶那尖利无比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一叠声地喊着:“还我儿命来。”
罗馥和母亲惊醒,两人茫然对视了一眼,都吃惊于二婶的话,难道秦文睿死了?她和母亲连忙推门出去却发现他们还没进来……
隔壁屋内的曹璋和赤霄也走出来,赤霄听清外面的话后迅速带人往关着秦文睿的屋子跑去。
片刻后他急急忙忙跑回来,还没说话,二婶和二伯已经领着十几个家仆闯进院,指着母亲骂道:“毒妇!你还我睿儿!你女儿婚事被搅和黄了,你便拿我儿出气!怎么?攀上高枝便能为所欲为?别忘了东昭也是有王法的!”
被一顿莫名指责母亲气得发抖,没想到自家里人先和自己过不去,“你们这些养不熟的白眼儿狼!”
二婶那刻薄的嘴脸今日更甚,好像泼妇骂街,那一双眸子亮的惊人似乎过了这个坎儿他们就能获得天大的好处!
曹璋拍了拍罗馥的肩,“你去扶着岳母大人,对付那些恶棍,自是本将经验多一些。”
他话音刚落,二叔便皱眉开口了,说道:“曹将军,如今我家老母故去,亲孙自当守孝三年不可外嫁,你们只是合了八字,怎么能改口叫岳父母,这曹家就这么不讲究么?”
曹璋冷淡一笑,说道:“曹家自立宗以来便是武将,保家护国为己任,我们守得是忠,尽的是则,从不像某些清门世族,张口闭口仁义道德,却行的猪狗不如之事。”
“将军这般含沙射影,就不怕得罪所有老族么!”
“凭你一个连自家后宅都理不清的庸官,还能代表全部世族?你也不看看自己那嘴脸!”
曹璋说话狠毒,句句不留情面,将二叔二婶说得脸上尴尬不已,只好接着先前的事,叫嚷着让母亲交出自家儿子。
赤霄皱眉看着罗馥,张了张嘴,小声道:“死了。”
罗馥皱眉,随后看向二叔他们,这两人还没进门就说秦文睿死在这儿,肯定是有人送信,想借着杀子的罪名对母亲和父亲不利。
谁在给他们撑腰?
于是走上前立在曹璋身侧,冷声质问道:“文睿在外欠了八千多两黄金你们知道么?”
“胡说,明明才五……”二叔顿时住嘴,随后看着罗馥厌恶道:“嫁不了曹家,你看看谁能娶你!心思歹毒,谋害兄姐,这全东昭都知你的恶名了,早早剃了头做姑子……”
“秦峰,若再对本将夫人出言不逊,信不信我现在便将你的舌头砍下来!”
二叔面色不愉,看着曹璋,微微收敛了几分嚣张,沉声道:“将军,下官亦是为您着想,馥儿三年守孝,您难道还能等三年?您能等曹家老将军能等?昭王能等?与其在此被秦家牵绊,您还不如另择贤妻。”
曹璋是笑非笑的看着二叔那张高深莫测的脸,说道:“那可真是不巧,给你送信的人,是不是没有告诉你,我与罗馥已经写了合婚书,而秦罗馥这个名字此时已经写入宗牒。”
见二叔目瞪口呆,他又道:“东昭律法,女子一旦入夫家宗牒,非自愿和离,夫家不得私自休去。女子若无家族可依,夫家必须奉养至终,不得虐待,不得驱赶。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夫妇双方财富,经官府清算造册,两方签押便属于共有之物,充至中公,不得私自分配转让。”
他看向母亲,拱手一礼道:“岳母大人豪爽,已将名下全部财产留给馥儿,所以,自今日起,秦家那部分钱、田庄、田产、铺面……本将通通有权参与。你们这些外人……永远都别想得到一个子儿!”
二婶忽然尖叫一声:“不可能!”
她叫完见罗馥他们都嘲讽的看着自己,脸色顿时惨白,转身抓住二叔用力的晃着:“还我儿子!”
二叔顿时像是想到什么,推开二婶就往关着秦文睿的屋子跑去,好一会儿面色铁青的领着满身青紫的秦文睿走了出来。
罗馥笑道:“怎么,堂兄没死,二叔不高兴啊。”
二叔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可触及曹璋时又移开视线。
二婶大约也是疼儿子的,抱着他一直流泪,哭喊着:“儿啊,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他们凭什么打你!”
曹璋已经厌烦透了他们这些奸恶的嘴脸,“唰”一下抽出剑甩在门框上,说道:“长着饕餮般不知餍足的胃口,却只有蚂蚁大的头脑!小人心性,惟利是图,谋害手足!若非我与馥儿新婚不想妄造杀孽,你们这些杂碎可真该死!”
“下……下官也是……”
“也是被人蛊惑?秦峰,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安分守己我日后留你一命,若你再敢有坏心思,我定亲自取你性命。奉劝你一句,莫要与虎谋皮,免得自寻绝路。”曹璋怒喝一声,把秦文睿吓得倒在地上,二婶将他拖拽起来,一行人灰溜溜的离开了。
罗馥他们也没有多耽搁,曹璋一直催促,让秦家速速抬了祖母的尸身回府,随后寺门便被关紧,一队黑衣护卫将寺庙紧紧包围。
也不知里头出了什么事……
她路上想起今早院子里的事,不解赤霄当时为何假装秦文睿已死,他在做给谁看?除了当时在那里闹的二房,定然还有什么人……
难道是藏在寺里的奸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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