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祖母的尸身运回去之后,他们一家便忙得脚不沾地,院子里里外外的红绸还未来得及用便被撤下,不消片刻,整座宅子便雪白雪白,像是年初那一场大雪似的,刺得人眼睛生疼……
仆从都垫着脚走路,好似飘荡的魂儿一样,罗馥穿着丧服走过回廊石径,那些人看到她都吓得不敢出声,生怕惊动了她。
毕竟,婚事变丧事,任谁都觉得不吉利,众人都怕她心里不顺发起疯来。
他们想多了,她才不会让自己落到那般地步,不会任人看笑话。
她挺直腰背搭着翠玉的手走到祖母的院子外,看她常坐的藤椅和每日浇灌的花草。满院子杏儿似乎一夜之间就要熟了,缀满枝头,热热闹闹,可祖母却走了。
“姑娘,外头湿气重,咱们回吧。”
罗馥摇摇头,抬手摘下一个杏儿,握在手里说道:“祖母爱杏花绚烂,爱杏儿肥美。她生时就是杏子红时,所以名字叫尤红杏,你看……一场雨后,这满枝头的杏子都赶着来给她送行了,那她定然不会孤单了吧。”
“嗯,老夫人一向心善和气,走到哪儿都会有朋友的。”翠玉哽咽地回道。
罗馥“嗯”了一声,叹着气转身,却见曹璋也身着素服立在门外,待她过来时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说道:“老夫人头七之后,你便随我回将军府吧。”
“我可否……”
“我也不想难为你,但是昭王赐了人来,你入府后还得料理那些麻烦,这些人可真是一刻都不闲。”他面上并无气愤,可见一切都在预料之内。
罗馥笑了笑,打趣道:“赐的是美人,怎么叫麻烦。”
曹璋捏了捏她的鼻子,说道:“我让人给北燕和西蜀的暗探递消息,那两边定会送人来给我添堵,过几日后院热闹。夫人,你已经上船,可不能在这种时候独善其身。”
罗馥叹息一声摸了摸曹璋眼底青色和胡茬,怜惜道:“他们何时才能放过你呢……”
“不必他们放过,我过不踏实,他们就别想安宁,放心,我自有安排。”
看来,这乱世之下,确实是谁都莫求独善其身呢。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便是烧纸的日子,来了不少官员商人,父亲和母亲都忙着应酬那些人,哥哥和曹璋也领了事进进出出的安排着。
二房被曹璋的人领着过来烧了纸就被赤霄又送了回去,对外只说伤心过度,已经闭门谢客了。父亲这次对自家弟弟寒心,也不听那边的人哭诉了。
巳时三刻左右,姑姑带着一家子来了,进门就哭,唱戏似的哭了好一阵才停了。
转过头见曹璋也在,就跟旁侧的其他亲戚说道:“曹家,到底是大家族,虽然亲事没成,却还是过来帮忙,真是仁义啊。”
罗馥真从一角拐过来,闻言一脸冰冷,也没和她寒暄,姑姑甩了甩帕子,端起长辈的架子,上前说道:“馥儿,姑姑与你说几句贴心话。”
“哦,什么话?”
她心里冷笑,活这么大也没吃过这位姑姑家的一块儿点心,这时候过来充什么长辈。可人多眼杂,她也不好做得太过,便冷着脸跟了过去。
“馥儿啊,我可怜的孩子……”
“姑姑,我爹娘都在,我没什么可怜的,您有事说事。”她冷声截住姑姑话头不客气地说道。
姑姑干笑了一声,吸了吸鼻子,又说:“姑姑这几日夜不能寐,十分心疼你,睡不着时便思索着咱家这些事。我仔细想过,无论如何咱们可不能断了曹家这个依仗,有他们罩着你家这万贯家财也能保得住啊!”
罗馥不置可否的看了她一眼,皱眉道:“姑姑,这事我自己清楚。”
“你清楚什么呀!咱们秦家有规矩,不论斩衰和齐衰,家中子孙都要守孝三年!三年之后是什么光景?你成了老姑娘,人家曹将军还会加官进爵,他会等你那么久?”姑姑往罗馥身边靠了靠,说道:“姑姑的二女儿,也就是你文慧表妹,今年十五,样貌端正,人又灵巧。”
“什么意思?”罗馥咬牙问了一句,这些就是她的亲人么?这种时候不帮她也就算了,还寻思着踩着她进府,还真是贴心得很!
她攥紧拳头咽下这口气,挂起笑,说道:“姑姑的意思是,让表妹替我笼络曹将军,这三年之间莫要忘了我这个有婚约的人。”
“对呀!即便三年之后那曹将军不愿意了,要跟你家悔婚,可咱们家还有文慧在曹家后院,到时候她再有个一儿半女,站稳脚跟,日后秦家有事她也能说上话呀!”
罗馥差点都为姑姑这精明算计鼓掌了,什么好处都往家里捞,也不怕撑死。
她抚了抚袖子,敛起笑意,说道:“姑姑,我觉得您这主意甚好。只是,您看我这身份……到底也插不上话。姑姑应该与曹将军说道说道,他那人,心善又有大度,定会应下的。”
姑姑面上有些不情愿,抚了抚头上发簪,说道:“罗馥,姑姑可是为你好,拼了你妹妹一辈子的幸福为你铺路。你倒好,这么不识好歹。若我是你,定会趁着这几日和曹将军说定此事,他看你可怜便应下了。”
说完还不屑地瞥了罗馥一眼说道:“这般不知轻重如何能执掌秦家的那些钱财!我得寻个机会好好和你爹说一说,免得被你们娘俩把秦家败光了!”
罗馥只当是听到了狗吠,面色淡淡点点头,用下巴点了点父亲那边,“去吧,他在那儿。”
说完也不等姑姑接话就往后院走去,她实在不想听那些试探、暗讽的话了,难得父亲、母亲气量大竟忍到了现在。
她在后院花亭坐了很久,没人来寻她就一直躲着,反正十有八九的人都不认得,过去也只能尴尬地赔笑脸,那些人不明真相,都以为祖母是在寺庙坐化登仙,一个劲儿说这是好事,还羡慕秦家家风纯正,礼仪之家,竟让子孙同守三年孝期,以示孝子贤孙。
只有他们自家人打掉牙和血吞,咬着牙和人寒暄,假装在寺庙那个疾风骤雨的夜晚都是幻觉。
“罗馥,宾客入席了。”来寻她的是曹璋,他过来后抚了抚她的头顶,俯身牵起她的手,将其拽起来。
罗馥顺着力道起身,看了眼正庭方向,抱怨道:“这些人什么时候才走……你听听那些话,还不是想看我家笑话。今日幸好你在,若不在……我还真不知他们要说什么不中听的话。”随后,她抱了抱曹璋的腰,小声道:“曹家人……没说什么吗?”
“我的事,何须他人多嘴……不必担心。”
“将军可真是厉害!”罗馥拱手施了一礼,被曹璋弹了下脑门。
两人牵着手往外走,在一处拐弯的地方罗馥忽然听到姑姑的声音从对面回廊传来,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覆在曹璋耳边小声道:“前面有热闹。”
“想去看?”
罗馥点点头,曹璋捏了捏她的手指,伸手揽着她的腰踏着天井中堆砌的山石落到了一排树丛后。
姑姑并未丝毫察觉,在角落里得意地说道:“娘和你表姐说好了让她知道轻重,你到曹将军跟前伺候,对她也是件好事。文慧,你这般娇艳动人,温柔解意,曹将军定会喜欢的,你可得给娘争这口气!让秦氏好好看看,她即便抛头露脸挣下多大的家业,那儿孙都是不争气的,连个男人都拢不住。”随后拽了拽身上的孝服,冷声道:“你看,你外祖母走得也是时候……”
“娘,外祖母还未下葬,你莫要这么说话。而且……曹将军对表姐这般看重,即便守孝定也会等的,咱们就……”
“就什么!我可告诉你,好事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如今对少人盯着将军府后宅呢,你难道想便宜别人?做妾怎么了?曹璋日后封王,你就是侧妃!”姑姑气得直跺脚,倒是她那个闺女一直哭哭啼啼似乎不大愿意。
罗馥探头看了一眼,见姑姑用指头戳着表妹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回头看了看曹璋,笑得不怀好意,小声道:“将军是香饽饽,人人都想咬一口。”
曹璋面无表情看着她,忽然掀开她的衣袖,在她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气道:“夫人看得可还满意?”
“马马虎虎,也不知庐江郡现在还有多少人是这么谋划的。”
曹璋不在意地说道:“痴人说梦而已。”
罗馥撇了撇嘴,低说道:“我这姑姑其实也算好命了,徐家这些年在庐江也有头有脸的,她过得也舒心。文慧的大伯二伯在昭王面前都得脸,三个儿子都快成人,看来是想攀着曹家给自家子孙铺路呢。”
曹璋闻言淡声道:“我都自顾不暇,可管不了别人。”
罗馥憋笑,听到姑姑还在那儿说自己坏话,便翻了个白眼,拉着曹璋离开了。
席面上很多不认识的人,罗馥和曹璋坐到母亲那一桌,同桌的还有几个老者,似乎是族中长老,他们先前不知和爹娘在说什么,面色都不怎么好,见曹璋过来便住了嘴起身行礼。
“各位长辈请不必客气,坐吧。”
罗馥挨着他坐下,抬眼见其中一个正偷瞄她,便笑着看向母亲,说道:“娘,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无事,各位叔公是怕咱们太伤心了,劝说了几句。”母亲淡笑着揭过话头。
倒是那位眼珠子乱转的叔公抚着胡须说道:“馥儿,咱们秦家一直以来的传统便是子孙守孝三年,也不好为你一人破例。说起来,这些子孙中你祖母对你最为疼爱,可惜临走时也没看到你出嫁,你能为祖母守孝三年,也是积功德,孝心足以感动天地啊。”
“当然。”罗馥点点头,见他们齐齐看过来的视线。
不客气地说道:“我的孝心自然是旁人比不上的,这全天下都找不出几个家族,是要子孙同守三年的。而且,巧的是我父亲当年遇了一遭,好在祖母坚决,才促成父母婚事,否则也不知被塞了什么人进府。而今我与哥哥也赶上了。”她笑了笑,说道:“只希望族里其它叔公仙逝也遵照祖制,别坏了规矩。”
“你……”
“叔公别气,我就是说笑的,你们定然会长命百岁。”罗馥笑眯眯的说完,曹璋便淡声评价道:“秦家这规矩好极了,希望世世代代传承下去,让子孙辈都严格遵守。”
那位叔公还想说话被一旁的老者拦住,那位老者罗馥不认识,姑且叫他白胡子,那老头看着比其他几个沉稳了几分,起身为曹璋添了一碗酒后,说道:“馥儿守孝婚期便会拖延,我们几个商量了一番,不知将军是否愿意从秦家旁支选一两位女子伺候,都是秦家人子女,日后也能为馥儿分忧。”
曹璋看着那碗酒,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三个字:“不愿意。”
那老者连忙又说:“将军府事务繁杂,曹家又家大业大,馥儿三年后过去定然力不从心,倒不如有自家姐妹帮衬,待她入府自然得心应手。”
罗馥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曹璋的手指,他缓缓抬起头,看了那老人家一眼,问:“她们过去做什么?为婢么?”
“不……自然不是。”
曹璋又问:“不为婢过来做什么……”
父亲和母亲都憋笑着低下头,罗馥则与曹璋十指相扣,正得意时,身后那一桌上的姑姑带着文慧站起身走了过来。
罗馥瞥了那文慧一眼,见她偷偷看了曹璋一眼便害羞的低下头,就率先开口截住姑姑话头,说道:“姑姑要带文慧走了么?让我哥哥去送送你们吧。”
姑姑笑了笑也不接她的话,自顾自的走到曹璋跟前,说道:“曹将军,老妇是馥儿姑姑,这是我家二姑娘文慧。”
曹璋扫了那文慧一眼,喝了一口酒后说道:“她也想进将军府为馥儿分忧?”
姑姑眼睛一亮得意的瞥了罗馥一眼,说道:“是啊,她们表姐妹从小一同玩耍,最是投机,是吧大哥。”
父亲听罢皱眉看了罗馥一眼,见她点点头,便“嗯”了一声,不愉的起身离开了。
罗馥看着他弯下的背,心中也有不忍,他一直都希望看到的是家族繁荣和睦,没曾想祖母一走,却让他看清了自家弟妹的嘴脸。
其实,他们早在母亲流水般的入账中嫉妒红了眼,跟着外人说母亲贪财,却总想从大房打秋风。其实是他们自己只认钱不认人,还要冤枉别人趾高气昂。
姑姑又把文慧往前推了推,一个劲儿地夸道:“文慧精通音律,能诗善画,又会烹茶唱曲儿,性格乖巧温顺,聪明……”
“比兰若如何?”曹璋忽然打断她的话。
罗馥“噗”的一声,喷出茶水,憋着笑看向曹璋,心里却给他竖起大拇指。果然,对付这些恶人,还是他得心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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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更新咯,小天使们请继续支持哟~&/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