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王叔虽算不上的抚宁府中的老人,但他给抚宁赶马的日子也不算短了,自认为一直尽心伺候,没出过什么差错,可抚宁这说换人就换人。
他上有老下有小的,如今若是再突然丢了活计,那一家人真是要喝西北风去了。
“啊,王叔您消消气儿,先别着急,他的确是我找来的新马夫,只不过之前身体一直不好,我以为他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干工,所以也就没先与你说。”
抚宁这话一说,便好像是给那王叔判了死刑一般,方才还咄咄逼人的一张嘴脸,如今也是彻底蔫儿了下来,耷拉着脑袋站在一边儿,嘴里不停念叨着,“我,我……”
他本想说,我赶马赶的没什么错,可话到了嘴边上又觉着说不出口,毕竟用与不用,那都是东家的事情,自己一个下人怎么好插嘴,所以只是有些委屈的我了几次,没再说后话。
“王叔你别急,我又不是说不让您在我这儿干工了,只不过……您儿子的婚事似乎也到了该筹备的时候,所以我想找个人替替你,您就放心的回去,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我再给你安排个轻巧的活计,银子照给。回去时别忘了找六叔拿二十两银子,就算是本郡主的心意了。”
抚宁说的时候还颇有些郡主的威风,背着小手,踱着步,拽的鼻子都要竖到天上去了。可刚一说完,柳欲雪便看见这人脸上,跟朵蒲公英一样“腾”的一下便炸开了,通红一片。
“你来干什么来了,答应做本郡主的马夫了?一个死士做马夫,不觉得屈才了吗?”抚宁慌忙的转动着自己的小眼珠,将话题突然转移到柳欲雪身上,眼神之中的尴尬与慌乱一览无遗。
柳欲雪看着眼前颇不自在的小郡主,心里不由的觉着奇怪,这人呛人,挑人毛病的时候从来都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可一到了坦然说好话的时候,却总是这样别扭害羞。
这样的抚宁在他从前几十年见过的寥寥数人中,显得格外的特别。
“我想活着。”柳欲雪缓缓张口,依靠着唇语,与抚宁说了这样一句话。
简单而又清晰明了,因为想要活着,所以来了,因为想要活着所以答应做了,而抚宁对于他这种简单明了的答案,显然也并不排斥。
“既然想活着就别愣着了,本郡主有正事要办,还不快走想要第一天就闯祸?”没等话音儿落下,抚宁便开始催促起自己的新马夫来。
偏巧这新马夫还是个好欺负的,柳欲雪听见抚宁这么说,一没发火,二没蹉跎,反倒是极为乖巧老实的朝人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马车旁,跪扑在了车边原本应该放马凳的地方。
其中动作之干脆利落,也是让抚宁大大的惊叹了一把,这速度这效率委实厉害。
真是怪不得那么多高官权贵都喜欢豢养死士。
抚宁看着柳欲雪如今的表现,好像才终于理解了一些那些个养死士之人的心思,真的是好好用啊。
待与王叔告别之后,抚宁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了马车边上,双手扶着车架,抬脚向着跪在地上充当马凳的柳欲雪背上一蹬,却没有真的将脚挨到人身上,而是依靠着自己扶在车架上的两只小细胳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十分简单的缓慢向上移。
马车太高,抚宁太小,要想上去就只能是先撑了上半身到车架上去,然后再死命的拽住周围一切能拽住的东西,开始拼命的蠕动,直到两只腿能够到车架了,再慢慢爬上来。
那姿势实在太过丢人,丢人到抚宁这辈子都不想再做第二次。
其中有一下,抚宁的脚还在蠕动中不小心踢到了柳欲雪的头上,被他抓了脚踝挪到了自己的脊背上。
可抚宁却显得不那么“知好歹”,鞋底才刚触及人的脊背,她便像是烫着了似的,猛地一打挺,生生将自个儿往上拔高了两寸,硬爬到了马车上。
上去以后,她还叉着腰,居高临下气喘吁吁的对着柳欲雪说道。
“哎呦,你原来的主子一定是个腿长得老长的,才能直接跳到这马车上来,都不用踩马凳的,我们就不行了,爬不上来的,得用那个,这次就原谅你,下次记住。”
抚宁说着便给人朝着面前的那个角落里一指,示意人下一次从那里拿马凳给她,而后便一头钻进了马车里,徒留下呆呆的柳欲雪一个人在外面,一路上都没再与人说话。
其实柳欲雪有想过给人说明,自己方才跪在地上就是给人充当马凳使的,可又想到自己如今是个哑巴,不能说话,解释起来她也不会明白,所以便只是沉默作罢。
而抚宁好歹也是个郡主,虽然没有这种折磨下人的特殊癖好,但见过的权贵多了,这种用人当马凳的事见到的也就不少了。
她之所以那样狼狈的爬上马车,可能也是因为不想折辱他吧,毕竟这种事情,踩上去或者当场说破,都让人心里挺难过的。
抚宁坐在马车里,吹着从车里穿堂而过的暖风,突然觉得后悔自己不应该赶在正午来,正午的太阳毒辣,烤的人是外焦心也焦,若是那波斯王子稍微想要整整她,将她拦在门外不让她进去。
那她不是拖不了多久就得被烤成肉干了……
抚宁看了看高挂天上的硕大太阳,又看了看冒着热浪的滚烫大地,心中是瞬间就没了底气,可开弓没有回头箭,眼看着波斯使臣们落脚的地方便要到了,马车一停,她也不能不下。
早知道当时就应该说的委婉一些的,哪怕是说,卦象说您不过三十就得阳*,给那关键的字儿隐了不说,那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啊。
“唉,年轻,还是太年轻啊。”抚宁这边在车里暗自摇头,感叹着自己三天前的涉世未深,年少轻狂,而那一边儿柳欲雪便已经勒了缰绳,停好了马车,放好了马凳,撩起门帘,等她下车了。
波斯王子这次前来,住的是丞相旧府,虽说是旧府但看着还是要比抚宁的郡主府气派多了,宅子大不说,就连那屋子建的都大气恢弘的,门口外边儿还放了几个站岗的。
那些人是皇帝专门派来保护波斯王子与使臣们的安全的,昼夜把守,轮流换岗。
偏抚宁来的这时候也不巧,正赶上了他们换岗,所以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打马车上一下来,便径直走到了一边的树下躲阴凉,想等到他们换完了岗再过去。
那些士兵们奉命把守波斯王子的住处,自然也就对那日波斯使臣觐见时,抚宁的惊人壮举有所耳闻。
如今再见她只身来此,那简直是上赶着给人送话柄来,士兵们趁着换岗的时间快速的聚成了几小撮,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声议论着,谈到深处,还会冲着抚宁的方向,小声忍笑。
抚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也没说什么,更没前去制止,只是等到换岗完毕后,抬腿便进了府里,并没有对这些人多加理会。
毕竟她堂堂一个郡主,若是在此气势汹汹的去与士兵理论,那才是真真正正的上赶着给人送谈资去了。
抚宁算是顺利进门,可在此之后,她这赔礼道歉的道路,真可谓是举步维艰。
大抵是方才在属下等的时候,被府中的下人看见还通报了。
抚宁这前脚刚踏进了大门坎儿,还没走几步呢,迎面便碰见了一个留着白胡子的波斯老头儿,这人也是她此次来,最怕的一位。
当日她刚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这老头便是第一个冲出来反驳她的,操着一口浓厚的异域风情口音,站在殿上白沫翻飞的辩驳了她快半个时辰,直将她墨迹的一个头两个大,直寻了要去寺中施粥的由头,才让她推脱过去,得以从殿上脱身。
而如今在她赔罪的这条蜿蜒道路上,这个老头子竟又是一马当先的冲在了最前面,扎着马步捧着盐罐儿,挡在她赔罪的必经之路上。
不等抚宁张口说话,便是劈头盖脸的先挨了人一脸的咸盐。
“晦气!”
眼前这人老头,说着一口波斯味儿的云国话,却还是一大把一大把的抓着盐巴,狠命的往抚宁身上脸上摔着,一边摔一边骂着她晦气。
抚宁看着他这样,突然便想起自己儿时第一次起卦,她说府中的丫鬟会在三日后病死,结果卦象灵验后,当时周围的那些人,也都是这样,手中抱着个盐罐子,一口一个晦气的拼命朝她丢着盐巴。
最后丢的家里的盐巴不够用,做晚饭时,还特意去了市上买了些。
这么些年过去了,盐巴砸在脸上的感觉还是没变,有点像小刀子割的疼,又好像极寒天气下雪花被大风刮到脸上的感觉,有时候有些不小心崩到嘴里还会有点儿咸。
抚宁略眯着眼睛,看着那波斯老头扯出了个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而后便站在原地,昂首挺胸的开始了旋转,使自己的每一个角度都充分的沐浴在阳光与咸盐之中。
她如今只觉着自己像是一块儿行走的活腊肉,沐浴在盐巴的冲击与太阳的直曝中,外表金黄,肉中红白分明,可口诱人,待风干之后,便可被人端在盘中,成为席上的一份美味佳肴。
抚宁越是这样想着,脑海之中,对于腊肉的画面感便越是强烈,加上身体周围热浪夹杂着盐巴的双重冲击,她甚至都觉着自己能闻见一股子香浓的腊肉味儿了。
在人将这一罐儿盐巴扔完,能与自己好好沟通前,如此苦中寻乐倒也不失为一种趣味,抚宁如此想着,也一直不停的翻面着,却是翻着翻着,就感觉不到自己身边盐巴的存在了。
那人捧了那么大一盐罐过来,难道只装了这么少?
抚宁将信将疑的睁开自己半眯着的眼睛,却突然发现那人疯狂撒盐的举动仍在进行着,只是自己身前,莫名的多出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脊背。
那脊背挺拔宽厚,挡在小小的自己面前,像是山一样高,高的像是能够帮自己阻拦下所有风雨一般。